離開祖墳下山的時候,就刮起了風,狂風夾著暴雨。九月份的天氣,竟然響起了驚雷,瓢潑似的大雨將我們澆個了濕透。我很是不安,我相信,我們認下夏荷作我們的妹妹,善良的母親肯定是樂意的,可是一向為人古板的父親會樂意嗎?也許,這一場突來的大雨,便是他對我們的懲罰。我止不住回頭望了望我身後的樹林,我看見了我父親那張慍怒的臉,在雨中仰望著天空。
回到家裡,我對她一個人住在家裡實在是放心不下,我對我大哥說:“要不,大哥,你乾脆從王村搬回來吧?”
“這可不行,我每天還要去公社上班,來回太遠了。”大哥說的沒錯,公社是在四皓村,離王村就有十裡路之遠,大哥來回跑也不是個事。
夏荷笑問:“張校長是不是擔心我一個人住著害怕?”
我歎道:“是的,要不你還是和我一起住學校吧?村子裡盡管有不少人家,但也有很多空房子,我擔心你一個姑娘家,住在這裡害怕。”
“害怕什麽?這是我的家,這世上哪兒有住在自己家裡還害怕的人?”
我不想嚇唬她,不過我確實心裡很不安,我們家一大家子人一半人都去世了,我擔心有人晚上回家會嚇著她。
我大哥特意砍了根桃木,削成桃木劍掛在上房的門上,叮囑夏荷任何時候都不要取下它來。
夏荷不解地問他:“大哥,門上掛個劍是什麽意思?”
我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我們裡的風俗,誰家添了新人,就會在門上掛個木質的小劍。”
她很開心地笑了:“這沒錯,我算是你們家的新人。”
折騰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我大哥和三弟要回王村家裡,我和麗華要回學校宿舍,偌大的一個院子只剩下她一個,我還是放心不下。
夏荷看我一副不放心的樣子,笑著攆我們走:“沒事,我是西方人,不信這個。”
她很大氣地笑著,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我們夫妻便離開了。
當天晚上,我父親就在夢中對我大發雷霆,說我不該將一個外國女子領回家裡,還讓她去墳上認祖。
我知道我父親一向封建,他一直都活自己的夢想當中,他把祖宗的家製看得很重,他滿臉怒氣地吩咐我讓夏荷馬上離開我們家。
我鼓足了勇氣,狠狠地批評了他一回,說他個自私自利的人,要不是他那麽狠心,家裡的幾個姐妹都不會隨他們去了。我認個妹妹,又怎麽啦?她盡管是外國人,卻是一個心地善良很有愛心的姑娘。
我父親聽了我的話歎了口氣,就不沒見了。
麗華搖了搖我,我睜開了眼睛,一臉疑惑地問她:“我剛才在說夢話吧?”
她將我擁進懷裡,說:“你是不是作惡夢了,嘴裡哇哇地亂叫,我卻一句都聽不懂。”
我將我與父親相見的情形和她說了,我父親去世後,我是第一次與他在夢中相見。我知道他是最喜歡我的,所以從來不驚動我,這一次,他肯定是發了大脾氣。
我知道如果父親活著,絕對不會允許我們將夏荷帶回家,他是一個遵規守矩的人,祖上的規矩他是不會隨意改變的。
我擔心他會為難夏荷。我和麗華連忙穿衣,出了學校的門,到了我們家,院子的門關上的,好在我知道如何從外面開門,我和我妻了陰麗華進了院子,我們站在門口,衝著屋子叫:“夏荷,夏荷。”
卻根本沒有人回答。
不會是出事了吧?我一時情急,
顧不得別的,猛一使勁,就將門撞開了,我看到夏荷躺在床上,人事不醒,我用手摸了摸她的脈搏,還算正常。再用手去拭她和鼻息,呼啦緊促。我用手拚命掐她的人中,她竟然就醒了過來,哭著撲進我的懷裡,我和我妻子陰麗華才松了口氣,我迫不急待地問她:“發生什麽事了?”她指了指屋後面的窗子,我回頭去看,窗子竟然是打開的。 “你睡覺之前沒有關窗子?”
“關了,我還仔細地檢查過了。”
“然後呢?”
“我正睡得香,就聽見吱的一聲,窗子打開子,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如履平地一般,朝我走過來。我看不見他的臉,他臉上戴著一個面具,是一個狗的形狀。我嚇了一跳,大叫一聲‘你是誰?’,他根本就沒有停下的意思,我嚇壞了,就人事不醒了。對了, 你們怎麽在這裡?”
麗華搶著說:“還不是不放心,睡到半夜就醒了,就過來看看。”
麗華不解地問我:“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我夢見我父親了,他是個特別古板古怪的人,又是個認死理的人,在夢中他就一直埋怨我不該認你為妹妹。我嚇醒了,擔心他會來傷害你,就趕緊趕過來。沒想到,果然是這樣了”
夏荷笑了笑:“原來是這樣啊,你說來嚇唬我的人是咱爸,你要早說就好了,我就不害怕了。”
“你膽子有這麽大?”
“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虎犢不食子,我既然與你們認了兄妹,就是他的孩子,他一定不會傷害我的。”
她說著露出了笑容:“校長同志,謝謝你的關心。我記得上次你和我說過,你們的叔叔對我們外國人有偏見的,這都是歷史的原因,和我們這些老百姓是沒有關系的。想必咱爸是不願違背祖製,要趕我走,這是因為他不了解我,我是一個認死理的人。他不願意讓我進家門,我就偏要住在家裡,他總不至於害了我吧?”
她說的斬釘截鐵,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那副態度堅決的模樣。
天色已亮,我將屋前屋後都看了看,又在房後面的一棵桃樹上折下一根桃枝,準備掛到後窗上。
夏荷製止了我,她將我大哥掛在門上的桃木劍取下來,遞給我:“這個東西都不要掛在這裡,我大約也能知道你們為什麽在院子裡種桃樹了,我看這些東西一概不要,這是他們的家,隨時回來都可以,為什麽要將他們拒之門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