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前幾天下過雨，走在壟溝裡，地面像地毯般軟綿綿的，頂上一薄層的乾土直接就裂成碎片，翻出下面黝黑發亮的濕土來，踩上去就是一個淺淺的腳印，看了一眼身後的腳印，楊遠山在心裡讚了一聲:難怪人家說東北的土抓一把都能捏出油來，這土真松軟。地裡很乾淨，沒見到什麽雜草，看著山上的荒草肆意，楊遠山覺得母親一定在這地上花了不少時間。　　壟畢竟很短，熟的綠豆也不多，最多的一棵也不過摘個十根八根熟豆莢，大多數都只能摘那麽三根兩根，楊遠山低頭認真找著，不知不覺間就到地那頭了。

　　猛然直起腰來，楊遠山隻覺得忽悠一下，兩隻眼前都是金星，甚至蓋過了天上的太陽。穩一穩心神，站穩身形，楊遠山不禁有些苦笑，自己這體位性低血壓的老毛病好久都沒犯過，這是提醒著自己還是得注意鍛煉，體質太差了。將筐從肘彎裡放下來，拎在手上，輕輕晃一晃有些酸痛的腰，不禁感念起母親的辛勞了。深吸口氣，再將筐挎好，學著父母和妹妹，換了兩條壟再往路邊方向摘過去。

　　畢竟是盛夏時節，早上九十點鍾的太陽照在身上，感覺熱辣辣的，如果不是旁邊水庫那裡不時吹過來的微風帶來一絲清涼，楊遠山一點兒都不懷疑這麽下去自己會不會中暑。

　　因為要翻綠豆秧子，所以胳膊上不斷地被綠豆葉子邊上的細毛劃過，一開始楊遠山隻覺得那葉子軟軟的，邊上的毛掃過胳膊，更是有些癢癢的，這時間長了，可就有些火辣辣了，難怪母親不讓自己穿短褲。

　　一來二去的，捏著綠豆往下摘的三根指尖也有些發麻了，楊遠山舉起手，看到指尖上折豆莢時候沾染了斷口上滲出的汁液，都變得有些草綠了，湊到鼻子前面，能聞到一股子腥味。

　　或者任何事剛開始乾總是新鮮的，也肯定充滿乾勁兒，接下來，就都變成機械的重複，任何東西都是這樣，都說堅持就是勝利，可是又能有幾個人能真的堅持下來呢?楊遠山眯起眼睛，扭頭朝著遠處朦朧的樓宇，心想，可能那裡面有人在工作辛苦之余，端著一杯清茶，一盞咖啡，站在窗口望著這裡，羨慕這裡風光獨好吧。

　　人們總是對自己不了解的東西有著更多的幻想，城裡人總說農村安逸自在，說“二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何等逍遙自在;羨慕在農村十幾二十萬就能蓋一棟上百平米，堪比豪華別墅的農家小院，而且前面後面都還能有一片屬於自己的菜園，根本不用想什麽農藥殘留、也不用想什麽地溝油……可是能有多少城裡人會真正體會農村生活的真實呢，又有多少人會真正向往真正的農村生活呢?

　　單說摘綠豆這麽簡單的活兒，還真沒什麽技術含量，即便是帶個小學生來，教上一遍，估計也不會弄錯，肯定有人會說“這有什麽難的！”可是“光說不練假把式”，真伸手幹了才知道，這玩意兒也沒那麽簡單，這不，就算是妹妹的速度也比自己快上好多，就這麽幾個來回下來，自己差不多都被他們幾個落下一圈兒了。

　　雖然壟數不少，但是壟畢竟太短了，不過一個多小時，幾個人就摘完了整片地，每個人手上的筐裡都裝上了少半筐的綠豆，烏黑的豆莢，堆在筐裡泛著油亮的黑光。

　　楊宜城從地上撿起一條口袋，撐著袋口，讓楊遠山把幾個人筐裡的綠豆全都倒了進去，倒也裝了半袋子，楊宜城松開手，那袋子就那麽歪在地上。

　　林玉萍走過去，一隻手抓起袋子拎了兩下再松開，

直起腰笑到:“真沒多少，曬幹了最多能有二十多斤吧。不過今年的綠豆長得挺好，前幾天的雨也沒白下，我看不少豆莢再有半個月又能摘了。下次再摘的時候至少能摘滿一袋子。頭一茬每年都不多，今年已經算不錯了，總比去年一點都沒得強多了，而且這一茬的綠豆最好了，長得瓷實，回家裝簸箕裡曬幹了，留著冬天咱家自己吃豆芽也足夠了。你們等我會兒，我去摳點土豆，就回去，太陽這麽高了，可能也得十點了，回去吃了飯，就得十二點，下午還得把西屋收拾出來，明天得趕緊把毛蔥和蒜都起完了，這都快出頭伏了。”　　林玉萍抓了一個空筐，再走進綠豆地，四下看了一圈兒，找了棵長得最旺盛的土豆秧子，將筐放在地上，抓住土豆秧子靠著地面的地方，把相中的這棵土豆秧子拔了起來。

　　拔起的土豆根像是一團不規則的黃豆芽一般，上面像是葡萄一般， 掛著一大串大大小小淺黃色的嫩土豆。林玉萍挑著大一些的土豆都摘下來，掰掉泥放進筐裡，再彎下腰。

　　拔掉土豆，壟台那裡形成一個大坑，林玉萍兩隻手伸到坑裡朝著四周拔了一圈兒，一顆顆拳頭大小的土豆就從泥裡面被翻了出來。

　　“今年土豆長得不錯，我還以為得拔兩棵才夠吃一頓呢，沒想著一棵就都有得剩了。”撿完土豆，林玉萍拿手背擦了擦鬢角流下的汗水，拎著筐放到地頭的路邊。直起腰說到:“行了，大夥兒去洗洗手，咱收拾收拾回家。”

　　聽著母親的話，楊遠山下意識地就轉身往路對面走。看著楊遠山往水庫那邊走去，林玉萍奇怪地問:“兒子你去哪兒?”

　　“我去水庫邊上洗手呀。”

　　“這傻孩子，那水那麽髒，怎麽洗手，越洗越髒，咱得往裡面走，那兒有個小泉眼，那水乾淨，不光能洗手，你要是渴了，那水都能喝呢。”林玉萍說著，帶頭沿著中間小山邊上踩出的一條小路，向著山谷深處走去。

　　大概走出去二三十米，小路在山腳一塊裸露在地面上，差不多有一米高的黑色石壁前戛然而止，石壁中部裂開一道裂縫，一股涓涓細流汨汨而出，沿著石壁向下流到下方的山石上，或者年頭太久，水滴石穿，又或者有誰發現這個泉眼，人工雕琢過，山石上面一個差不多一尺深，差不多有洗臉盆大小的一個圓坑，裝滿了圓坑的水溢了出來，匯聚到下方地面上一個差不多有一米見方，明顯人工挖出的深坑裡，最後在沿著南面坑邊一道淺槽向南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