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又是把老村長一頓批,讓人把房子扒了,說是村裡管理不善,把這些材料和家具什麽拉去縣城拍賣了,錢都被充當罰款了。而且人家還說,這次流程也不對,這集體土地對外發包,總要至少三分之二的村民同意才行,這村幹部當的連基本知識都不足,怎麽能保證村民的利益不受損害呢,一人智短而人智長,人多才能方方面面想的周全,光你一個人想能保證得了麽?” 為這個,老村長又被當成典型,在縣裡一頓批評,老村長年紀也大了,幹了一輩子,沒落下啥好,為這個還嘔了一肚子氣,再加上還覺得對不起大夥兒,病了好長時間。
不光咱這裡,還有幾個鄉也出了這樣那樣的事兒,縣裡也意識到可能是有些東西下面的人都不懂,所以才一次次出現這些事兒,所以組織各鄉、村負責人學習了好幾次,還給村裡每家都發了一本叫《村民須知》的小冊子,上面寫著村民的權利和義務,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的。
經過這幾次事兒下來,現在老村長說死活都不敢再把山包給外地人了,說寧可窮死,這山也不能再包出去了。他說看眼下是不成了,想著以後要是誰家孩子有出息了,又想回來,能帶領大夥兒把荒山整治好了,咱村也就富裕了。現在是,這村裡年輕人都嫌這太憋屈,不願意回來,有機會出去的都出去了,還有人勞務輸出去了國外,一年才回來一次,甚至有好多戶口都遷出去,不準備再回來了。都怕回來連媳婦都討不到,沒好姑娘願意來咱這窮山溝,只等咱們這些人老了,都死光了,這村子只怕也沒人了,到時候國家把土地和山都收回去就得。
你們剛回來,可能沒注意,再過兩天了就知道了,其實現在村子剩下的沒幾個年輕勞動力了,大多數都是五六十歲以上的。戶數少,年輕人本來就不多,還都到外面打工的打工,出去的出去,十歲以下的小孩子一隻手都能數過來,還能富裕兩個手指頭。去年人口普查時候,村裡的在籍人口才六十九人,今年又遷走兩戶去縣城了,所以現在一共就剩下六十二個人了。
這幾年實行勞務輸出,出國打工的那批人賺的也不少,剩下沒買樓的幾家又湊在一起在縣城一個小區買了樓,可能年底就能交房,沒準兒這下又得少好幾戶,就看秋天他們從國外回來什麽樣了,畢竟縣城多好,人多熱鬧,幹什麽也方便,而且咱縣城還是只要買樓,就給城鎮戶口呢,以後孩子上托兒所,上學什麽的都方便,下一代就徹底是城裡人了,哪像咱這些人,還得窩在這裡,刨地壟溝看天吃飯。
那他們搬走了以後,不種地靠什麽活著?
小雞還不撒尿,各有各的道,怎麽看人家眼下還都不錯,再不濟的,也比在這兒受窮強,畢竟種一輩子地,還不如人家乾上三五年賺得多呢,再說有的有本事的,都能在城裡開了店,當上老板了。去年陳萬山他們家大小子還開著轎子回來把老兩口都接到城裡去了,說要給他們也轉成城鎮戶口,好給他們交養老保險,讓他們也享享福。家裡的田也租出去,再不回來了。不過村長好像說他們沒回來開過證明,可能戶口還沒轉吧。
“農村不是有保險麽,幹嘛還要再買保險?
“你個傻孩子,這裡農村的保險一個月才給幾十塊錢,還得按照年齡段計算,就算八十歲以上的老人,才能領到一百塊錢一個月,這都不夠有錢人抽一包煙的,這錢你只能當它沒有。”
“可是種地也沒什麽不好吧,
不是國家現在還給補貼麽?我看新聞說有人一次性都能拿幾十萬的補貼呢。” “哪有那麽好,看天吃飯,一年忙到頭,可能一場霜凍或者一場冰雹就能讓你絕產,再說了,就村裡這點兒地,夠誰種的。地太少,所以村裡也沒自己的機動車,每年都是雇來鄰村的拖拉機翻地、耙地什麽的,如果不是大家一起翻,人家都不願意來這裡,一家就那麽點地,要是單獨來的話,都嫌地太少了,要不你就得給人家加錢,一畝地才補貼幾十塊,夠幹什麽的,連半袋尿素都買不著,你說那種都是農場轉了以後的大戶,這些人好多都不種田的,都是拿了補貼在城裡住,田租給別人種,賺的更多。”
“搬走的不是土地該收回麽?”
“你知道倒還真不少,書真沒白讀。搬走,戶口遷出去的都收回了,但是沒遷戶口,在承包期內的都沒收回,不過就算分地,咱家也沒勞力,根本分不到咱家頭上。要不是那幾座山都是你外公當時分到的,咱家現在恐怕就只有我和你妹妹的口糧地了,那才多點兒?一畝地能收八百斤水稻,去年重新量地時候測算的面積是四畝三分地,滿打滿算還不夠三千五百斤呢,全賣了,一點兒不留才能賣不到四千塊錢,再去了成本,還有我們倆吃的,一年到頭,兩千塊都剩不下,要不是我也編一些土籃什麽的,挑到鄉裡的集市上去賣了,咱家這日子真不用過了,你妹妹上學,住在學校,一年就得一千多塊,再加上穿衣服什麽的,你也看到了,咱家現在真跟人家說的那成語叫家徒……什麽似的。”
“你也是大人了,雖然一直都沒在媽身邊,說讓你離開,媽也舍不得,可是我們就是不想讓你有這個留在這裡的念頭,窮山僻水的沒前途,真的要是想讓你陪在我們身邊,那當年你奶奶過世的時候,咱就能一家團聚了。可是你外公就想著你留在城裡,將來能有個更好的出路,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地乾農活兒了。”
“再說了,留在這兒,你學的東西也都都白學了,你學的是啥,是搞裝潢的吧?這年頭應該好找工作,這麽多人買房子,買來的房子也不能直接就住人,這專業真好,吃香,找的哪的工作,待遇好不好?林玉萍沒多想,話就說出了嘴,沒注意到旁邊楊宜城跟她使眼色。
“媽,不是裝修,是設計,包括室內和室外的設計,不過我還沒找到工作呢。”聽著老媽把自己專業說成跟街邊舉牌子的工程隊似的,楊遠山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看到了爸爸在旁邊朝著老媽使眼色,只是覺得好笑,自己又不是小孩子,承受力能那麽差麽。
“環境藝術設計是環境藝術工程的空間規劃,藝術構想方案的綜合計劃,包括環境與設施計劃、空間與裝飾計劃、造型與構造計劃、使用功能與審美功能的計劃等。環境藝術,是一個新興的、邊緣的、綜合藝術系統工程,是一個跨學科的綜合性專業,涉及美術、雕塑、裝飾文化、建築基礎知識、園林藝術、人體工程學、設計流派、材料學、心理學等多個領域。這專業的定義是這樣的,說白話點兒就是說把人類生活環境裝扮漂亮,不過目前國內大環境不是很好,乾這個乾得好的,一年幾百萬的大有人在,但是一個月隻賺幾千塊的更多,畢竟老百姓對這個不重視,多數企業只有重視高端客戶的才會有一定的招聘需求,中小房地產業大多數隻管蓋房子,頂多就是要個預覽圖什麽的,實質上並沒真正涉獵這一塊,再加上我們和許多專業衝突,可以說是什麽都能乾,也什麽都乾不好,還得靠著上班以後積累經驗,轉向專一方向的工作。而且我們學校的專業也不怎麽樣,恐怕就業很有壓力,像我們班有一半找工作都不是找的自己專業的。”
“咱家的困難在很大程度上是歷史原因造成的,但就不是因為這個,城裡不也有好多人都在吃低保麽,城裡也沒啥好的,就讓我先留下看看唄,真不行,我再回去找工作嘛。”
“真讓你窩在這兒混兩年,什麽都白費了,我和你爸這麽些年吃多少苦你都看到了,要不是這個破山溝,咱家也許就不是現在這樣了,咱家可以說這麽多年,也就比家破人亡強點兒,我和你爸沒什麽本事,你們倆孩子也都跟著我們吃苦了,我們沒想著你們兩個大富大貴,但是至少不能整天再為了生活這麽辛苦的奔波,我們吃夠了沒文化的苦,就算想不分居兩地都做不到,所以注定了一輩子就這樣了。可是我們倆都希望你們能有出息,如果我們有錢,你們怎樣都無所謂,可是咱一沒權二沒錢的,就只能指望你們倆自己努力讀書,靠知識來改變命運。就像你可能不知道,當初你初中時候,你爸正好下崗,他都偷著跑去賣血,也要給你湊學費,這些年無論多苦多難,我們都不像你們倆因為經濟原因上不了學,就算咱家沒電視,可是也總聽人說過,這年頭如果連個大學文憑都沒有,在城裡掃地都沒人要。”
“行了,都別說了,先吃飯,你就想留,也得知道都啥樣才行吧,當然,即便想留,看著河對面,那是市裡,至少你也得留到那地方去!”
一頓飯吃完,幫著媽媽將桌子收拾下去,已經晚上八點多,楊遠山覺得有些氣悶,便一個人推開房門,靠在牆上仰望著天空,已是滿天星光的晴空,此刻愈加的深邃,黑漆漆的夜裡,四周什麽都看不清楚。沒什麽娛樂的村裡,除了鄰居家裡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萬籟俱寂。
其實出來之前,楊遠山曾經幻想著,或者真的回到這片自己出生的地方,也許對將來會有所改變,不過此時,現實的殘酷更讓自己覺得前途沒那麽寬廣,沒在農村待過的孩子,容易走入兩個極端:不是農村髒亂差,就是安逸自由。自己來了這裡,才發現或者髒亂差都只是一種表象,而安逸自由,更是一種假象。或者真的如父母所言,留在這兒,只能讓自己荒廢了,或者是讓父母更加自責難堪吧,畢竟連打工的都要去城裡買房,如果自己這大學生再回到這裡種田,不是會讓村裡人指指點點的麽,不過具體情況還不清楚,這段時間先了解下具體情況再說。
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入夜後,氣溫也降下來了,所以非常的涼快,吃飯時候額頭出的那點汗也都消了下去,楊遠山怕爸媽擔心,轉身回到了屋裡。
林玉萍已經把被子鋪上了,指著靠近炕琴的那床被子跟兒子說到:“你們回來的太快了,也沒準備,今天就將就下吧,等明天下午,把西屋收拾出來,東西放到倉房裡面,你睡那屋吧,思雨先睡這屋,再過幾天,思雨也該到學校補課去了。炕頭熱,剛回來不適應你先睡炕稍吧。”
炕上都是一些早些年的印花布的被子,年頭多了,顏色褪了很多,有兩床還補著補丁,不過自己這床卻是大紅的緞子做成的,非常的新,上面還織著丹鳳朝陽的圖案,或者是當年爸媽結婚那會兒的被子,一直不舍得蓋,才留到了現在。
洗了腳,楊遠山就睡到炕上,幾天下來積累的疲憊也飛快地湧了上來, 所以他很快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說話,再聽到門響,楊遠山睜開了眼,卻見到炕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躺著了,爸媽和妹妹的被褥都已經折好放到了炕琴上,抬頭看看,好像爸媽送什麽人出去了。找出電腦包裡的手機看了下時間,才早上五點多鍾,不過外面太陽已經明晃晃的了。
趕緊起床,將被褥折好,再照著昨天看到的樣子,用床單蒙上,楊遠山就穿上鞋子下地了。
正想出門,卻見爸媽和妹妹都回來了,看見楊遠山起來了,林玉萍就問到:“你起來了呀,昨晚睡的習慣麽?”
“習慣呀,還不熱,比南方舒服多了。”
“去洗把臉,準備吃飯了。”
“剛誰來了呀?”
“村裡的人,聽說你爸回來了,早上下地前過來看看,這都送走好幾撥了,咱們也趕緊吃飯,這兩天晴天了,得趁著早上露水沒乾,去地裡把綠豆熟透的都摘回來,要不等著乾透了,要是刮大風就容易炸開。”
早飯很簡單,白飯再加上燉了一鍋豆角,一碟醬黃瓜。
等洗完臉,楊宜城已經端著碗開吃了,看到楊遠山進來,就說:“這兒是農村,現在又是農忙,所以早上吃得早,也不能吃有湯有水的東西,要不不頂餓,乾上倆小時肚子就餓了。時間長了就習慣了,等著農閑了,沒什麽事兒的時候,冬天都隻吃兩頓飯呢,早上還是乾飯,你要是吃不習慣,明天給你弄點兒稀飯吃。”
白天要出門陪老婆逛街,所以二合一了,中午沒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