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楊遠山和媽媽、妹妹收拾碗筷,楊遠山去了西屋,拿了幾個小筐,還拎了條化肥口袋放在地上,裡面裝著什麽長條形的東西,鼓鼓囊囊的。 楊遠山看著這條子編的小筐挺漂亮的就問:“這是什麽筐,挺好玩的,就像一個元寶一樣。”
“這叫腰筐,就像電視裡腰鼓一樣,看這筐也是中央有條細腰,所以叫腰筐,大概這樣來的吧,反正都這麽叫的。”楊宜城把筐放在地上,擺正了,指著一個筐的上口讓楊遠山看。
“這筐是用荊條編的,咱這兒沒竹子,所以編東西只能用荊條、柳條什麽的。像糧食囤子、土籃什麽的,都要放糧食或者擔土,就要求結實,能扛得住長時間負重,所以用整根的柳條或者荊條編的,不用破開。但是像這種腰筐,提簍什麽的,都是帶出去上地,或者采山菜,都要走出好遠,再就像是用來分離豆皮和黃豆的篩子什麽的就得輕便,這時候就得把荊條劈開,就拿陰乾的荊條用水泡軟了,再拿刀在粗的一頭劈裂了,用牛骨頭做成的一個三棱錐形狀,每個面上帶著凹槽,有點像是軍刺一樣的破子插到裂縫裡,再順著裂縫往下壓,就能把荊條破成菱形的蔑子,再把有皮的一面朝外,一根根編起來的。至於怎麽編的,去問你媽,我也不會,最多我也就能幫她打打下手,破破條子什麽的,這些都是你媽編的。這筐拎著也行,挎在肘彎裡也行,這裡土話又把挎叫擓(kuai3),所以這筐也叫擓筐。說到擓,好像這裡以前管自己老婆是叫‘老擓’的,對吧,玉萍?”
“嗯,不過管年紀大的女人也是這麽叫的,現在早都沒什麽人這麽說了。以前扭秧歌時候,裡面還有一個叼著大眼袋,臉上貼塊膏藥,頭上梳個嘎噠揪的老擓,一般都是大小夥子裝扮的,再加上老頭兒和傻柱子湊成一家,就是一個逗樂的角色。”
楊遠山細細咀嚼著“老擓”這個詞,越品越覺得這個次真的有味道。想想當初發明這個詞的人也該是個知冷知熱,懂得疼老婆的人吧。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是你這牽著手走到老算什麽,這是俺老擓,俺可是挎著的!
儒家盛行的年代,禮教乃男女大防,男女同行,恐怕除了煙花之地有傷風化的摟摟抱抱之外,即便是夫妻同行,也只能男前女后,保持一定的距離,視之為禮,拘束之下,可能做到什麽執手嗎?
而這冰天雪地的“蠻荒之地”,卻是簡單而直接地把老婆叫做“老擓”,想來也是娶回家了,就是要每天挎著,互相攙扶著,走過萬水千山,走過漫漫人生吧。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到底文明與富足使人親密還是遙遠就現實來看,可想而知。小時候自家在單位的宿舍住著,一家人擠在不足二十米的一間宿舍內,一層的幾家人共用著一個衛生間廚房,也沒看到有什麽吵吵鬧鬧,反倒更加親密,就像父親回北方,都可以很放心地將自己交托給隔壁的夏奶奶幫忙看著;而今左鄰右舍,同樣的距離,假期回家,偶見鄰居,最多也就是點頭而已。再大的房子,一家人都要做出幾個衛生間來,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方便嗎?
當隱私成為一種主流意識,恐怕孕育的不只是文明,同樣也滋生了一個詞:疏離,或者我們越是文明就越是孤獨,文明到了極致,我們唯一不用防備的,恐怕只剩下自己了。
“兒子,你有沒有帶長褲?”
“帶了,爸說這裡早晚和陰天時候都涼,
所以我都帶了長的。” “那你進屋找條深顏色的長褲換上,也不能穿涼鞋去,屋裡地上有雙你爸以前穿的膠皮鞋,你先換上,等趕集了,再給你買雙新的。要不等下到了地裡,除了蚊子、瞎蠓叮人以外,光著腿走在地裡,腿都讓草劃起懍子了。這要是進山就更連短袖都不能穿了,樹枝、草葉什麽的不說,再有些貼樹皮、楊辣子什麽的,身上都是毒毛,只要碰到身上,那毛就能扎到毛孔裡,風一吹就能腫起來一大片,火燒火燎的疼。等下上山時候,你走道時候注意點兒,走毛道上面,別往荊條子裡面鑽,這時候那裡邊就有不少楊辣子。這都算輕的,咱這兒往老林子裡面走,樹林子裡還有草爬子呢,要是被咬了,那就沒準兒了,弄不好就得個森林腦炎啥的,那可是能出人命的!”
楊遠山雖然不知道那些“懍子”、“貼樹皮”、“楊辣子”還有“草爬子”是什麽,不過想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暗自記著這些詞,想著啥時候上網了再查一下就是了。 答應了一聲,進屋裡換上了長褲,想了想,還是把手機揣到褲兜裡,就算沒裝卡,沒法打電話,總還能看看時間。這辦卡的事兒看來還得再過幾天再說,希望到時候能說服父母,同意自己留在家裡,自己是真的不想再回南方了,一家人,總是在一起才是幸福,何況自己這就算回去,恐怕也未必就比自己留在這裡更好,就算再差,難道還能比之前更差麽?
幾個人帶著東西出了門,林玉萍拿了把鎖將房門鎖上,想了想,生怕兒子不習慣,乾到一半就餓了,不過早上沒做乾糧,再說就算做了,也怕天太熱再壞了,所以進了菜園,摘了幾個番茄、幾根黃瓜扔到筐裡。
楊宜城走進倉房,拿出把鐵鍬遞給楊遠山,讓他扛著,又轉身進去拿了把鐮刀自己拿著。看來很久沒用過,這鐵鍬和鐮刀上已經是鏽跡斑斑。
出了院門,沿著昨天來的路走出去,路上沒什麽人在活動,就是昨天看到的兩頭牛站在那裡慢悠悠地吃著青草。
走過了昨天的小路,路就變得有兩車道那麽寬,比昨天下午走的路強一些,路上鋪了一些碎石子和沙子,比較平坦,不像昨天下午走的那條田間的路那麽難走,不過路邊有些地方也長了差不多半尺高的雜草,想來走的車也不是很多。左手邊是一重重連綿的荒山,右側則是一道兩米多寬的河堤,河堤裡面是波光粼粼的河水。幾十米寬的河面上有些氤氳的水汽,正值夏天,河水幾乎要平齊兩側的河岸,顯得有點渾濁,時不時的還有些枯草乾枝的浮沫隨著水漂向下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