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夜晚空蕩蕩的長廊，像似一條深不見底的隧道，黑暗籠罩在深處。廊間橫梁上方一盞馬燈，在黑暗中，借著羸弱的燈火點亮一片。

　　鏤空地木質圍欄，絲毫不能阻隔湧進的冷風。宋時遇背靠著圍欄，一隻腿做為支撐，另一隻腿微微彎曲，顯出慵懶的姿態。

　　風吹得衣擺翻飛，連同抹了發蠟的頭髮一起凌亂。宋時遇低頭往口中銜了一支柔和型七星煙，拿出打火機點燃。薄薄的白煙，從火焰接觸煙絲的瞬間，冒了出來。

　　食指與中指夾住煙頭，是宋時遇最鍾愛的動作。他望向寂然無聲的走廊，嘴裡吐納著香煙，臉上呈現出一貫旁人讀不懂的深沉。

　　宋時遇手中不斷縮短的香煙，昭示他此刻心情不佳。斂眸間，似乎想起了什麽。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滑動屏幕，撥通電話。

　　“先生。”電話裡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徐秘書，將明早八點的會議，延遲一個小時。”宋時遇冷冷威嚴的語調，與平日溫情款款的模樣，相差甚遠。

　　“是，請問先生還有什麽吩咐?”

　　“關於海島下一期合作案，我希望企劃部盡快拿出方案。讓財務部將上一季度的財務報表，明天一早送到我辦公室。”

　　“好的，先生。”

　　“嗯。”

　　掛斷電話，宋時遇站直身子，用指尖輕輕抿滅煙頭。火星伴隨指尖的力度灑落半空，很快變為灰燼。

　　剩下的煙蒂被放在圍欄上，他轉身邁步朝長廊深處走去。黑暗很快將他挺拔孤傲地身影淹沒，隨著腳步聲遠去。

　　二樓靠左的位置，一間美式風格的房間內，漫出幾縷冬月臘梅的寒香味。

　　床頭杏色地牆面上，一盞壁燈亮了許久。實木鋪成的地板上，橫七豎八擺放著幾本書籍。

　　顧杉整個身體縮成一團，手臂死死抱緊雙腿。被短發遮掩住的小臉，埋進腿與胸前地空隙間，形態像在自我封閉。

　　赤裸白皙的腳掌邊，手機躺在地面不停震動。數條未接來電顯示同一個名字，陳衍。

　　然而顧杉好像聽不見一般，繼續沉浸在宋時遇吻她的那一幕。她分明立場堅定，拒絕了誘惑。可依然不受控制，想起那抹薄荷味的吻。

　　路遙將宋時遇比作勾人的狐狸，顧杉倒覺得更像霍亂人心的妖孽。大抵是生俱來的魅力所在，誘人神魂顛倒也不足為奇。

　　宋時遇身上擁有太多令人向往的模樣，一切美好的詞藻形容這位先生，仿佛為他量身訂造。

　　宛若大眾情人一般的宋時遇，主動親吻她，到底出於什麽樣的目的?顧杉一直思忖這個問題，始終得不出答案。

　　當手機震動快要結束的前一秒，顧杉一把抓起手機，滑動綠色接聽。

　　“顧杉，小爺我都快把你電話打爆了，你死哪去了?”陳衍一貫張揚大聲的語調，響徹耳膜。

　　“有話快說。”扭了扭泛酸的脖子，顧杉仰頭望向窗外黑盡的夜空，一絲疲倦爬上眼角。

　　電話那頭，陳衍沉吟了片刻，隨後試探性問:“今天那個男的是誰?”

　　“他……”顧杉腦海中立馬跳出宋時遇莞爾一笑的樣子，隨後不假思索地呢喃道:“他是我叔叔。”

　　同時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山呼海嘯而來。他是我喜歡的人啊。

　　明知道不被容許，她偏要抱有期待。如同一朵野花，拚盡全力想要抓住春天的尾巴，努力往上生長。

讓美麗露出層層疊疊的綠草，只求被遠遠瞧上一眼。　　多麽渴望，真像她。

　　“原來是叔叔啊。”電話那頭總算松懈下一口氣，傳來微不可聞的吐氣聲。語氣相比之前，明顯輕快許多。

　　然而這些微妙的變化，顧杉無從關心。她急於結束這通電話，於是草草敷衍了幾句，便掛斷電話。

　　忙音響起的刹那，陳衍眼底閃過一絲茫然，身子頓了一下。手機慢慢從耳邊滑落，他低頭凝視著通話結束的手機屏。白色亮光打在臉上，落寞的情緒全都藏進眼裡。

　　陳衍有些煩悶的關掉了手機，樓道裡倏然恢復一片漆黑。他猛地狠吸一口煙，煙霧從口中緩緩吐出。他悠悠起身，單手插進前面褲兜，往樓下走。

　　林蔭大道兩旁路燈高照，昏黃的燈光將陳衍踽踽獨行的影子拉長。淒冷的孤風呼嘯而過，吹的陳衍瑟瑟發抖。他慫起肩膀，把頸子縮進衣領裡，嘴邊哈出白氣。

　　巷道裡行人稀少，陳衍沿著狹長的巷子，經過水果鋪子，往前五十米，來到一處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酒館。

　　他伸手拉開推拉式玻璃門，頭頂懸掛的銅鈴，發出清脆地鈴鐺聲。 陳衍輕車熟路的走到吧台，一屁股坐上圓椅，朝酒保點了一杯長島冰茶。

　　酒保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他的調酒技藝，算是這家酒館最好的。只見酒保把不同的雞尾酒倒入器具，然後再調試進玻璃杯裡面。

　　陳衍瞅了一眼操作過程，隨後扭頭望向別處。酒館裝潢走極簡內斂風格，偏古式。這裡地處於鬧市之中，氛圍卻是雅靜。

　　據說酒館老板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平時極少來店裡，陳衍沒見過本尊倒也不足為奇。

　　正在陳衍向四周環顧時，恰巧酒館玻璃門被人拉開，走進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女生。

　　他頗有興致的抬眸打量女生。一頭齊耳短發扣上一頂鴨舌帽，上身穿了件黑色夾克衫，裡面內套紅色衛衣。下身一條九分牛仔褲，搭配休閑鞋，很個性的穿著打扮。

　　陳衍上下瞧了瞧，扭頭不再看她。

　　沒過一會兒，酒保把調好的雞尾酒，放在陳衍面前。他順勢端起杯子，搖動深褐色的液體。長島冰茶是一款烈酒，口味微甜，夾雜著酸，略帶苦味，味道比紅茶還要辛辣幾分。

　　將酒送入口中，陳衍托著頭細細品味。這時女生走向他身旁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果汁。陳衍勾起嘴角笑了笑，揚頭斜視她。

　　來酒館喝果汁，有趣。

　　“喂，這裡這麽多位置，幹嘛離我這麽近。”陳衍眯起眼，一副耐人尋味的樣子。

　　“因為我專程來找你的呀，陳同學。”女生扭頭，朝陳衍眨巴眼睛，咧嘴一笑。

　　“你是賀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