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到下午六點,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沈簫趿拉著拖鞋,睡眼惺忪:
“誰啊……”
拉開門,門口站著一位手提保溫杯的老大爺,面容嚴肅,身板挺直,精神矍鑠。
沈簫不由正了正身子,笑問道:
“王大爺,您老什麽事?”
王大爺今年五十多了,家裡只剩下老伴和小孫子,一家就住他隔壁。兒子兒媳都曾是附近有名的獵人,C級中排名靠前的佼佼者,可惜,三年前死在魔獸手裡,屍骨無存,如今靠著協會的撫恤金過日子。
這一家都知道沈簫的情況,時不時就來幫襯,送些飯和衣服什麽的,即便兒子兒媳過世,日子遠沒以前如意,仍是如此。
沈簫自然是能推就推,可很多時候根本推不了,就比如現在。
王大爺直接遞過了保溫杯:“你大媽做了點米糕……”
沈簫連連擺手:“我已經吃過了,您……”
王大爺眼睛一瞪,不由分說地放他手裡:“讓你拿著就拿著,哪那麽多廢話!”
“……”
沈簫再次無言以對。
送出了東西,王大爺滿意地背過手,又瞄了他幾眼:
“年輕人注意身體,別太拚命……現在藥那麽貴。”
沈簫連連苦笑,隻能應是,目送老人回去,這才帶著保溫杯回屋。
打開蓋子,裡面米糕熱騰騰軟糯白膩,香氣撲鼻,隻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沈簫歎了口氣,將米糕一一取出包好,準備做明天去城外的食物,又掃了眼時間,開始檢查明天要帶的裝備。
――“免費日”是從早六點到晚八點,這段期間大門大開,不收取過境費,每個月隻有月中這十四個小時,必須分秒必爭才行。
床下有個背包,裡面是些早就準備好的瑣碎用具。
黃豺皮衣、礦燈、用作武器的三把剔骨刀、防風火機、攀岩繩、工兵鏟、簡易地圖、指南針……城外荒野地形多變,有蟲窟,有地穴,有山洞。
拾荒者本來就是見縫插針,哪裡有獵人看不上或漏掉的值錢東西,像什麽魔獸肉,魔獸血,某些特殊材料,獸角、獸蹄,甚至獸骨,都要拿到手,而且還得保證無論什麽環境都能進得去,出的來。
簡單說,拾荒者就像跟在獅子身後的鬣狗,隻不過他們做不到與獅子爭食,隻能等獅子吃完再去搶它們不屑於動的骨頭渣,碎肉屑,也因此很被人看不起,諷刺活的像蒼蠅一樣,聞著屎味就往前衝……
絕大多數的拾荒者也確實如此,但還有極小部分人,他們是在用命,去賭一個翻身的機會。
卑微,且悲壯。
“希望明天能活著回來吧。”
沈簫無聲地笑了笑,回到床上打坐練功。
【混元一氣功】是佛門正宗奠基心法,中正平和,生氣養脈,對人體大有好處,隻是內力方面提升太低,沈簫苦練了五年,仍做不到基礎的“內勁離體”、“真氣外放”……這裡要說一下,這個世界的武功境界很高,不然也不能和掌控自然之力的神奇【魔法】、【異能】相提並論。
或許跟魔獸的存在有關系,它既能強身健體,也能飛簷走壁,修為高的人甚至能憑借自身屬性功法引動天象,像什麽冰封三千裡,風卷殘雲,絳宮雷……聽著讓人心馳神往,可惜沈簫一次也沒見過。
他會憧憬,向往,卻不嫉恨。
五年時間,已經讓他學會苦中作樂,
隻盯著自己碗裡的肉。 整四個小時,丹田內力略微增長一絲。
“嘀嘀――”
寫字台上的電子鬧鍾響了起來。他設置的鬧鍾時間點隻有兩個,一個是早上六點,起床上班。一個是晚上十點,“偷師”學刀。
――小區魏老頭是個資歷很老、實力很強的保安,擅長刀法,專職夜班,每天半夜十二點接班前會到樓頂天台練兩個小時的刀。從一年前知道他這個習慣開始,沈簫即便是白天累成狗也一定會爬起來去看,一次沒落下。
一開始還偷偷摸摸,後來被發現了見老人也沒什麽表示就索性大大方方地看,倒也記下不少招數,學的似是而非。
今天也不例外。
起身關掉鬧鍾,穿好鞋正要出去,突然被寫字桌上的黑卡吸住了眼睛。
――上面的纖細裂紋已淡不可見,幾個小時前才塗抹的血跡,更是吸食的分毫不剩。
“怪了,怎麽今天這麽快。”
平常應該是二十到二十四小時才對。
沈簫皺了皺眉,也沒多想,又挑出一滴精血點在原地,可還沒等他用木釺塗抹,就見黑卡上的血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小,轉瞬間消失不見!
“臥槽!”
沈簫一驚,趕忙把黑卡拿起,仔細查看。
桌上沒留下血跡,就說明確實是被卡片本身吸收,可他再看這張卡,仍然像被一團黑漆包裹,不見其他顏色。沈簫盯了它半晌,咬了咬牙,索性直接把小玻璃瓶倒放在黑卡右上角,瓶口狹小,精血濃稠不致流出,就看它能吸多少!
做完這些,沈簫沒再管它,提著把剔骨刀上了天台。
夜涼如水,弦月高掛。
天台上,一個身穿保安製服的老人正拿著把刀在練習。銀亮的長刀在月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刀身隨著極速抖振的手腕飛快揮出,當真快似閃電,嗤嗤有聲,腳下另有步法相和,絲絲入扣,整個人仿佛一團棉絮忽左忽右,隨風而動,可手上刀招卻既快且狠,連綿不斷。
身如風,刀似電。【飛沙走石十三式】。
遠處的沈簫看的雙眼放光。
魏老頭會的刀招很多,有偏猛力的【五虎斷門刀】,有中庸的【心意六合刀】,還有就是這套偏迅捷的【飛沙走石十三式】。沈簫平日裡除筋剔骨,為了提高效率,練得就是快和準,持續了四五年熟能生巧,倒也琢磨出幾招應敵的刀式,自從在這見識過這套刀法之後更覺得適合自己,平日裡也下意識地去貼近它,此時看來更感親切。
“轉腕,擰腰……哦,原來要這樣……”
“先邁左腳,右腿繃直,上手……”
沈簫雙眼緊盯著老頭的動作,兩隻手也跟著擺著招式,尋找感覺,看起來傻傻的。
沒有師傅就自己琢磨,改到使起來“舒服”、“強力”為止,這是他的初衷。隻是老頭練這套練得很少,也就學的七零八落,不過今天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遍又一遍地著實讓沈簫看了個爽,腦子裡的想法也越來越清晰,不到三十分鍾,大腦已經形成清晰的印象。
沈簫站直身體,拿著剔骨刀,遠遠地也開始練了起來。
他的動作慢而生澀,一招一式,像是在嘗試。
魏老頭停下來,看向他。
連續試了兩遍還是不滿意,沈簫閉上眼,開始想像身前就是屠宰台,從上方垂下一個粗大的鐵鉤,上面掛著個七八百斤重的白豪豬,豬頭猙獰,渾身腥臭。
一刀橫削,切頭!
二刀豎劈,剖腹!
三刀斜斬,剁蹄!
四刀前突,除髒!
……
剔骨刀與尋常單刀相比,更短更險,此時沈簫使出的變異版十三刀式也同樣如此。
少了許多迅猛,卻多了些陰毒。
腳下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剛學來的步法,手中刀招也漸漸由粗簡轉為繁複,糅合了許多飛沙走石和心意六合的刀式,一刀之後還有後手,刀刀有連招,與此同時,他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越來越迅捷,宛如旋風。
魏老頭臉上露出笑容,欣慰地低聲喃喃道:
“不枉老頭子半夜三更的加班,不錯。”
說罷,老人倒持刀背在身後,朝樓下走去,到他跟前時,輕聲說了句:
“小子,可別死在外面。”
嗯?!
沈簫愕然睜眼,回頭一看, 就見老人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消失在樓梯間。
直到凌晨一點多,沈簫才拖著滿身是汗,好像剛被洗過一樣的身體往回走。
“呼,到現在才算有點把握……”
長舒了口氣,將剔骨刀握的緊緊地,眼中泛著光:“……可魏老伯又是怎麽知道的?”
難道是羅瞳說的?
帶著滿腹疑惑走到自家門前,掏出門卡正要開門,他突然呆住了。
――腳下門縫正向外流溢著湛藍的星光。夢幻而美麗。
怎麽回事?
鬧鬼了?
沈簫臉色僵滯,想了又想,還是抿著嘴緊握短刀,緩慢小心地打開了門。
而屋內的景象讓他記了一輩子。
――一個身披甲胄,手持大刀的古代少女,以虛幻朦朧的靈體形式出現在屋內,渾身散發著明亮而柔和的星芒,她的面容白皙精致,柳眉鳳眼,英姿颯爽,絕代風華!
美的不像人類。
她也顯然不是人類。
少女看到他,右手上的大刀消散,抬起雙手,似是要行古軍禮打招呼,但接著又好像想到什麽,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羅刹鬼街魂將,我姓樊,單字璃,你好。”
她的聲音清澈悅耳,就像她整個人一樣賞心悅目。
“呃。”
沈簫已經徹底傻眼了,這特麽什麽情況?!
樊璃?
樊梨花?
他稍稍後退了一步,把自己半掩在門後,猶豫道:“我叫沈簫,敢問女俠……啊不,女將,在我家裡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