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軍官胯上的那把東洋戰刀,林成倒很想弄回去作個紀念。可在鬼子的後方孤身行動,帶著個這玩意兒實在是不方便。林成隻好把它擱下了,覺著一肚子的遺憾。
“操!俺往後怎麽著也要再整一把!”他在心裡不甘地說。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林成迅速離開這個小獵場,消失在棉田的深處。
等跑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林成歇下來,開始享用自己的戰利品。
他先從鬼子的水壺裡喝了兩口,讓水先在嘴裡多轉了幾圈,然後再一點一點地咽下去。當年他跟爹為了打紫貂,每次要在山上轉悠好幾天,由此養成了節約飲水的習慣。
他自己那個空空的軍用水壺,就留在彈坑裡給那位鬼子軍官陪葬了。剛才為了增加水壺的分量以便能扔得更遠更準,他飛快地往水壺裡塞了幾把泥土。
兩口水下肚,他接著嚼了小半塊兒從鬼子挎包裡找出來的壓縮餅乾。
當年在林子裡打獵時,他爹就反覆叮囑過,越是餓得不行的時候,越不能狼吞虎咽地吃東西,那樣會吃出岔子來。
剩下的幾塊兒壓縮餅乾,他仔細地包好收起來。
從那個開車的日本兵的挎包中,林成發現了白紙包著的一團東西。打開一看,是一些青黑色的顆粒,好像是用什麽果子曬成的乾。
他試著往嘴裡塞了一顆。赫!酸得倒牙。不過隨後嘴裡就冒出了很多唾液,嗓子眼兒也覺得潤潤的。
“成!這玩意兒在伏天倒是個好東西。”林成把紙團包好,小心地收起來。
那酸酸的東西是日本人的“梅乾”。
梅子於公元八世紀日本的奈良時代從中國傳入日本。日語中梅子寫成“梅”,讀作“ume”,這個發音就是從漢語“烏梅”的發音變化而來的。
日本人喜歡把梅果醃製成梅乾,釀製成梅酒。尤以大阪以南紀州一帶的梅子最出名。
從鬼子軍官的挎包裡還翻出了幾顆奶糖、兩包香煙,煙盒上畫著隻金黃色的長著翅膀的動物,好像是蝙蝠。
要想做好獵手,就最好不要養成抽煙的習慣。山林裡的野家夥,鼻子賊尖賊尖的,你身上只要冒出一星半點的煙味兒,它們就能聞出來。這樣哪怕你偽裝得再好,它們也不會靠近你的伏獵場。
奶糖林成咬了半顆,剩下的半顆他用糖紙重新包起來收好。香煙他也收起來了,打算回去給吸煙的弟兄們抽。
一想到弟兄們,林成的心沉重起來了。一百五十多名弟兄,如今剩下的不知道還有幾個?
他把收好的煙又掏了出來,撕開包裝,把每支煙都揉碎,然後揚起手輕輕地灑開來。金黃的煙絲如碎花般飄散開去,靜靜地落在這片沉默的土地上。
他又打開從那名日本軍官身上弄來的牛皮小包,其實是一個圖囊,裡面有一張軍用地圖。
林成還不會識圖,看不懂,只看出上面印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圈圈兒,每個圓圈旁邊都印有或細或粗的漢字,在它旁邊畫有不少紅色、藍色的箭頭。
整張圖印得非常清晰、工整,紙質也很不錯。
從鬼子軍官的包裡還搜出來幾張紙片,上面寫著日文,還有一些數字。其中夾雜的一些漢字林成是認得的,看起來這些好像是什麽命令。
林成想這些東西對於上峰可能有用,他認真地把地圖和文件收好。
吃了東西喝了水,林成覺得精神頭一振。他把從鬼子身上繳來的餅乾、文件之類的東西都塞到自己的乾糧挎包裡,
還有那兩個四十八瓣兒手榴彈。不到萬一的時候他不打算使它們。 接著,他琢磨起怎麽給自己換身行頭。
長白山上的好獵手,對於偽裝是相當講究的:開春跟春末有不同的偽裝,針葉林裡跟闊葉林裡有不同的偽裝,草甸子裡跟岩堆子裡有不同的偽裝,打馬鹿跟打熊瞎子有不同的偽裝。
林成身上也繼承了這種優良的素養。
前兩天剛一上陣地,他就覺著,身上齊整的黃綠色軍裝,在綠油油的田野裡,的確不能算是一種最好的偽裝。
可隊伍上總講究個軍容,講究個紀律,發什麽就得老老實實地穿什麽。
現如今自個兒一個人單乾,那就是天高皇帝遠嘍。
鋼盔他早在昨個兒天黑的時候就扔了。那玩意兒不但戴著沉,而且那種規則的外型以及表面的光澤,在野地裡實在容易暴露目標。蹲在戰壕裡的時候用它擋擋彈片什麽的還成,可如今要是在“打獵”的時候還頂著它,那只會幫倒忙。
林成從掛在身子左面的刺刀鞘中拔出刺刀,在附近割了一大堆雜草、莖稈兒、葉蔓什麽的。
他先編了個草圈兒,扣在布質的軍帽上。為了效果更逼真,他還特意在草圈兒上插了幾朵小野花。
軍帽上青天白日的帽徽,他也摘下來了,放在衣兜裡。
然後他摘下子彈帶,解開皮帶、綁腿,脫下軍衣軍褲。
在軍裝上的幾個不同部位,他用刺刀仔仔細細地劃出了一條條的口子,接著再把每兩條口子的下端割通。很快,一身軍服就成了一套由布條組成的蓑衣。
他把割來的植物莖、葉,精心地系在布條上,再經過一番修整,一件說得過去的偽裝服就成了。
林成再把另外一些莖、葉整碎,擠出暗綠色的汁液,再混上泥土,然後把這些灰綠灰綠的糊糊塗在臉上、手上、脖子上。
最後剩下的一些,他塗在了腳上穿的黑布鞋的鞋面上。
利用植物的莖葉做偽裝,把植物的汁液塗在身上,這是中國民間獵手的傳統做法。
獵手偽裝講究因地製宜、就地取材,沒有一定之規。
方型的乾糧挎包上,他也綁上了幾條綠色的植物蔓條。
收拾停當,他點查了一下剩下的子彈。原來的二十二發,打了五發,還余下十七發。
他用刺刀在槍托下方靠近背帶的核桃木上,認真地劃了四道淺淺的刀痕。
“還有十三個!”他在心裡念叨著。
為了輕裝和便於偽裝,他把帆布的子彈帶也扔下了。剩下的一些子彈他揣進了衣兜裡。
早已成了擺設的手榴彈袋當然也不要了。
他穿起剛弄好的一身行頭,然後把一條綁腿用刺刀一截為二,分別扎在兩個褲腳管上。接著把另一條綁腿纏裹在中正步槍上。
他又喝了兩口水,把兩個日軍水壺裡的水並到一個壺裡,把另一個扔了。
林成挎好水壺、乾糧包,刺刀入鞘,槍拎在手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去尋找下一處伏獵場。
上午的時候,林成相中了一處不錯的伏獵場。
這是一條不太大的河,自西向東流。兩岸各有一條沿河的鄉間土路。
河上架著一座木橋。說是橋,其實只有木板搭成的橋面,三尺多寬,沒有橋欄,靠幾根木樁子撐在河面上。
河的右岸,也就是靠林成的這一側,在橋頭的東邊有幾座墳頭。
林成貓在田裡,悄悄地爬到靠近土路的地方瞄了一眼。土路上有雜亂的日本兵大皮鞋的鞋印。
他接著爬到那幾座墳頭的後面,停下了。觀察了一會兒,他覺著這裡是個不錯的射擊位置,視野開闊,而且又便於隱蔽。
他決定在這裡候著獵物出現。
他解下纏裹在步槍上的綁腿。在田地裡貓腰行進的時候,槍上纏著綁腿是一種不錯的偽裝。可等到要開打了,還纏著綁腿就會影響瞄準。
他又整了些植物的汁液,和上泥土,往步槍上抹了抹。
接著,他又把身上的偽裝拾掇了一下。
太陽升高了,四下裡一片悶熱。汗水從毛孔裡鑽出來,沿著皮膚流開去,好像有許多隻小蟲子在四處亂爬。
林成喝了一口水,平心靜氣地守侯著。
西面偏南的遠方,傳來了一陣陣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麽人在地平線的後面滾動著無比巨大的生鐵碾子。
那是數不清的炮彈在轟響。
終於,河對岸的土路上出現了一小隊人。
這大概是日軍的一個小輜重隊。打頭的一個日本兵把三八槍扛在肩上,槍頭掛著面小膏藥旗。隊伍中夾雜著一些中國人,看樣子是種田的,在日本人的刺刀下挑著擔子。
除了人,這裡面還有幾頭水牛,牛背上馱著木箱。最前面一頭牛的背上,還騎著一個鬼子兵。
林成一下來了精神,眼睛也瞪圓了。
隊伍越走越近,快要上橋了。
那個騎在牛背上的鬼子小夥兒好像心情不錯,忽然間張嘴哼了起來,唱的可能是日本的什麽民謠,調子聽起來挺怪。
莫非他也想起了自己家鄉的稻田?
“抓緊工夫唱吧,小子!”林成心裡嘀咕了一句,撥下了步槍的保險。
他習慣性地把右手湊到嘴邊,輕輕地衝右手食指吹了口氣,然後把食指平靜地搭在冰冷的扳機上。
日本人的輜重隊開始過橋了。
等到那頭背上馱著個鬼子兵的水牛踏上木板橋面的時候,隊伍最前面的日本兵正好走到靠這一邊的橋頭。
就在這時,林成的第一發子彈飛離了槍口。
子彈乾脆地穿進了領頭者的鋼盔。他的顱骨頓時改變了形狀,整個人的身子像被雷擊中了一樣,一面抽搐著一面向側後方倒去。肩頭三八槍上的膏藥旗,隨著他的身體一齊跌進了河裡。
牛背上哼民謠的鬼子小夥兒興致正濃,一下子被突如其來的槍聲打碎了好心情。
他慌忙地想從牛背上下來。可這健碩的中國水牛,相對於他的身材而言實在是偏高大了些。再加上橋面比較狹窄,他這會兒可真是有些“騎牛難下”。
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容他操練騎牛術了,林成的第二發子彈輕輕松松地穿透了他的胸腔。
彈頭在身體產生的內爆效應,一瞬間震碎了他的無數個肺泡。他從牛背上栽下來,帶著滿肺咽不進的氣體,一頭扎進了橋下的河水中。
內爆效應——當高速飛行的彈頭射入人體時,體內氣體在超壓-負壓作用下產生內爆效應,使含氣組織(如肺泡)發生損傷。肺是衝擊波作用的“靶器官”,較之其他髒器損傷機會多,程度重。
已經走上橋面的三名中國農夫,這時扔掉肩上的挑子,紛紛往河裡跳。一塊兒上了橋的兩名鬼子兵也在慌亂中掉了下去。
對岸還沒上橋的日本兵趕緊趴在了地上。被抓來的中國人趁機扔了挑擔,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