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間普通的農舍,有兩間已經被炮火炸塌了一部分。正中的一間還比較完整,門閉著,窗戶好像用東西遮住了。由門窗的一些縫隙中透出幾絲非常微弱的光亮。
能隱約聽到從裡面傳出忽高忽低的人聲。林成在東北的時候聽過日本人說話,此刻他辨別出來了,那屋裡傳出的是東洋話。
林成的鼻子是獵人特有的,賊尖。他聞到了從那裡飄來了燒稻草的煙味,裡面夾雜著稻米飯的香氣。
這誘人的飯香,一下子喚醒了林成的饑餓感。整整打了一天,他只是在早上啃過一頓餅乾。中午剛咽了兩塊餅乾,鬼子就又攻上來了。後來從下午到晚上都沒吃過東西。
此刻被這夜風中的飯香味兒一勾,他的腸子和胃就像被扎破的車胎,一下子抽成了一堆。
【當時日軍有規定,前沿各部隊在夜間不許點篝火,以免暴露自己的方位。因此日本兵在晚上盡量找民舍,關起門來燒火做飯。】
“操!俺叫你們吃!”林成決定找找這幫鬼子的晦氣。
他趴在地裡,抬高頭,仔細地觀察了一下房屋的周圍。
爹曾經教過他,在黑夜中的林子裡瞧東西,不要用眼珠子正對著看,而要斜著眼睛,用眼珠子邊上的部分畫著“8”字看,這樣可以瞅得更清楚。
【林成他爹的“夜視法”是有科學根據的。
人的視網膜中有兩種感光細胞,即錐體細胞和杆體細胞。錐體細胞是明視細胞,專門感受強光和顏色刺激,但在暗光下不起作用;杆體細胞是暗視細胞,對弱光很敏感。
錐體細胞主要分布在視網膜中央部分,而杆體細胞主要分布在視網膜的周圍部分。】
發現在門外的黑暗中,有一個矮矮的身影在來回走動。那是鬼子的步哨。
他打算先敲掉屋外的哨兵,然後等屋裡的鬼子聽到槍聲跑出來時,再瞅冷子乾掉一兩個。
他用槍瞄了瞄。由於夜比較黑,那個鬼子哨兵又總是走來走去,再加上自己又餓又累,林成覺得沒有十成的把握一槍命中。
林成放下槍,活動了一下脖頸。他要踅摸一個最佳的獵殺時機。
”
【“山裡經”——指好獵手多年積累的在山林裡打獵的經驗。】
林成尋思了一下,覺得最好能先把屋裡頭的鬼子誆出來一下。在開門的一刹那,屋裡的光線會把門前照亮。這樣開起槍來就更有準頭了。
對!就這麽辦!
可是,用什麽法子能叫屋裡的鬼子把門打開呢?
林成記起件事兒。以前在東北的時候,日本守備隊的家夥每次進屯子,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處逮雞吃。他們待過的院子,總是滿地的雞毛。
小鬼子好像對雞肉有種特殊的嗜好。
“行啊,俺就給你們整隻雞出來!”
作為出沒山林的獵手,他們所必備的基本技能之一,就是能模仿多種動物的叫聲。這樣,一來可以在林子中借用動物的聲音相互聯絡,二來可以用聲音引誘獵物上鉤。
林成在這方面也不含糊,他尤其擅長學飛禽的鳴叫聲,不論是松雞、沙鴨,還是茶腹然、三竇鳥,他都學得跟真的似的。就連很難模仿的人參鳥的叫聲,他也學得八九不離十。
至於學學雞叫,那實在是小菜一碟。
林成深吸一口氣,捏住嗓子——
“咯咯咯咯咯咯……”
夜色中響起了一連串急促的母雞叫聲,
好像某位雞太太遭到了黃鼠狼的騷擾。 果然,沒過多久,那屋子的房門就開了條縫,然後一下打開,從裡面蹦出兩個樂滋滋的日本兵。他倆光著膀子,腦袋上都扎著根布條。
屋裡的光線流瀉出來,勾勒出了門外哨兵的半個輪廓。他頂著鋼盔、背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槍,也正在朝有雞叫的方向張望。由於哨兵的職責所限,他不敢擅離崗位,隻好在心裡盼望著同伴能趕緊逮回隻肥嫩的母雞。
他沒想到,自己盼來的卻是顆7.92毫米的中正式步槍的子彈。
他身子往後一震,兩臂張開,仰面倒了下來。
那顆子彈冷冷地從他的左胸穿過,給他留下了一顆破碎的心。
林成飛快地拉動槍栓,又頂上一發子彈。
蹦出來準備逮雞的兩名鬼子兵,由於剛從比較明亮的屋內跑出來,眼睛還沒有適應屋外的黑暗。突如其來的槍聲,讓原本興致勃勃的他倆一愣。
這一愣讓林成逮住了機會。屋裡露出的亮光,把門口兩名鬼子兵的身影襯得分外清晰。他迅速地射出第二發子彈。
這發子彈穩穩地鑽入了一名日本兵裸露的前胸。
那家夥也倒了下來。另外一個趕緊臥倒。
屋子裡面有人“咣”的一聲推上了房門,同時傳來了雜亂的叫罵聲和摸槍聲。
屋後的黑暗中,也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林成收住槍,伏下身子,不慌不忙地向後移動。
很快,他的身影就融化在無邊的夜色中。
黎明到來的時候,林成醒了過來。此時他正躺在一片棉花地裡。
他是被餓醒的。
昨夜乾掉兩名日本兵之後,他又摸著黑走了一陣子,後來在這片棉田裡躺下了,又餓又乏。
他支起半個身子。左臂的傷口又疼了一下,他咧了咧嘴。
嗓子眼兒裡好像塞滿了烤焦的木頭屑子。他打開身邊暗綠色的軍用水壺,使勁兒晃了晃,可沒有一滴水流出來。
露水打濕了他的軍衣,身旁莊稼的葉面上,也結滿了一顆顆的露珠。林成趴過去,貪婪地用舌頭舔了起來。
嗓子好受了一些,饑餓感卻更強烈起來了。
他撐著地面慢慢探起身,向四下裡張望了一陣兒。
晨曦中彌散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遠方是一大片水稻田。不遠處有一條田間土路,四尺多寬,像條粗布帶子在綠色的田野中穿行。
林成有點兒犯愁,如果是在故鄉的山林裡,即使不打獵,他也能靠漫山的野果和榛子吃個飽。可對這裡的環境和物產,他實在是不熟悉。
突然間,清晨的空氣中傳來了一陣“突突突……”的馬達聲。林成趕緊伏下身子。
從那條田間土路上開過來一輛綠色的軍用挎鬥摩托車,車上插著一小面膏藥旗。等開得近了,可以看出,除了開車的一名士兵外,挎鬥裡還坐著位軍官模樣的家夥。
林成心裡一樂:
“得啦,俺的早飯就在您二位身上著落嘍!”
他利索地打開了步槍的保險。
摩托車在土路上顛顛簸簸地開著,猛然間一下停住了。土路中央現出了一個大彈坑,這是日本人他們自己的傑作。
一直盯著這兩隻獵物的林成怎肯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他迅速出槍,瞄準,擊發。
駕駛摩托車的那名日本兵正在想怎麽通過這個大彈坑,突然覺得好像有一個巨大的車輪迅猛地砸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往前一衝,癱在了摩托車的駕駛手柄上。
挎鬥裡那名日本軍官的軍事素養倒是相當好,他“噌”地一下從挎鬥裡躥出來,然後一個側翻,在林成第二發子彈飛來前的一刹那滾進了那個彈坑。
林成為自己浪費了一顆子彈而惱火。他迅速轉移了射擊陣位,接著又頂上第三發子彈。
滾進彈坑裡的那名軍官,是日軍第十一師團二十二旅團的一名聯絡官,戰場經驗比較豐富。從槍聲判斷,他認為這不過是支那軍的散兵遊勇。但他同時也感覺出,這個支那兵的槍法很不錯。於是他掏出腰間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槍,靜靜地趴在彈坑裡,並不輕易露頭。
【南部十四年式手槍——由日本人南部在東京炮兵工廠設計出。到了1925年,日本陸軍為了要大量配發手槍到部隊,將簡化設計後的南部式手槍定型為大正十四年式。
本槍為日軍在侵華戰中裝備的主要手槍。它使用的是日本獨有8毫米子彈。南部手槍不但樣子怪,威力也小,與中國軍隊廣泛使用的自來得手槍(即駁殼槍)不是同一個層次的東西。總的來說,南部式手槍不是很成功的手槍。由於這槍的皮套有個圓形的蓋子,所以中國民間俗稱其為“王八盒子”。】
林成瞄了一會兒,發現這名鬼子軍官貓在彈坑裡連腦袋也不露一下。他估摸了一下距離,心想,這要是再往前摸近些,扔個手榴彈進去就太得勁了!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榴彈袋,藍布做的袋子已是空空如也——他的手榴彈早在昨天的戰鬥中就打光了。
彈坑裡的日本軍官趴了一陣子, 見外面沒有動靜,心裡也吃不準支那兵到底走了沒有。
正在這時,“嗖!”,有個東西從頭上飛了進來,“啪”地一聲落在了彈坑底兒。
日本軍官第一個反應就是——手榴彈!!!
他玩命兒地往彈坑外面躍去。
剛隻探出了半個身子,他就被一顆不期而至的子彈穿透了脖頸,身子沉重地跌回了彈坑裡。
躺在坑底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不知道這名日本軍官有沒有看清楚,落在自己身邊的那顆“手榴彈”,其實不過是個普通的軍用水壺。
林成跳起來,飛快地跑過去,利落地拾掇起這兩頭獵物。
他先摘下開車的鬼子兵身上的軍用水壺和挎包。這家夥身背的那把槍好像是“花機關”,以前見別人使過。林成對它不感興趣。因為在他看來,這種射程近、準頭差,而且極糟蹋子彈的東西,根本不能算是槍。
鬼子皮帶上別著兩個四十八瓣兒手榴彈,林成順手把它們摘了下來。
【“花機關”——德國的柏克門衝鋒槍。淞滬會戰期間,中日兩軍都裝備了這種槍。
早在1932年的“1.28”淞滬抗戰期間,日軍駐上海的海軍陸戰隊中就有它的身影。
1937年的“8.13”淞滬會戰中,日軍在上海市區的巷戰中也曾使用過它。】
然後他跳進彈坑,也是先摘下鬼子軍官的水壺、挎包。這軍官身上還挎著一個牛皮的小包,林成也把它弄下來了。
那把南部式手槍,林成沒要。他覺著在戰場上這玩意兒就像個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