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迅速轉移了射擊位置,爬到另一個墳頭的後面,利索地上好子彈。
掉進河裡的鬼子兵,其中一個水性看來是不賴。他飛快遊到對岸,手腳並用,拚命地往岸上爬。眼看著半個身子已經爬上了河岸,土黃色的軍衣濕淋淋的,上面掛滿了綠色的浮萍。
不過,他的逃命之旅也就到此為止了。林成的第三發子彈追蹤而來,像顆釘子似的,一下把他釘在黑綠色的河岸上。
另一個泡在河水裡的鬼子兵,就似乎顯得泳技欠精了。他伸著兩隻胳膊,玩命兒地撲騰。嘴裡也灌進了幾口河水。
還是林成的第四發子彈幫他解脫了水中的煩惱。他安靜了下來,慢慢地沉向河底,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心愛的塌塌米。
“乓勾兒、乓勾兒……”,三八式步槍特有的射擊聲響成了一片,對岸的鬼子朝這裡起勁兒地射擊。他們大致判斷出了伏擊者跟那幾座墳頭之間的關系,子彈撕裂著空氣飛了過來。
林成伏低身子,慢慢地向後退去。
等爬出了一段距離,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匍匐了回來。
對岸的鬼子打了一陣子槍,見河那邊沒什麽動靜,覺得支那兵大概是跑掉了。其中一名日軍的兵長開始向河岸爬去,想看看掉進河裡的夥伴情況怎樣了。
他剛支起半個身子,就又被從對岸飛來的一顆子彈擊中了。他上半身往起彈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了土地裡。
一絲遊魂忙不迭地去追趕那四位先走一步的同胞。
其他的鬼子趕緊臥好,繼續開起槍來。
又過了許久,河岸邊徹底安靜下來。
濕熱的空氣中,平緩的河水飄著幾縷血汙,沉默地流向遠方。
林成在日本兵的開槍送行聲中,悄悄撤離了河邊。
他向西運動了一陣子,前面出現了一片竹林。
此刻恰是正午,太陽當頭,陽光像剛從蒸鍋裡撈出來的熱毛巾,劈裡啪啦地直落下來,生生地砸在人的頭上、臉上、脊梁上。
林成決定進竹林子歇一下腳。
他閃身進了竹林,一下覺得涼快了許多。還沒等他的眼睛適應林子裡的陰暗,耳邊就傳來了一陣尖細的驚叫聲。
林成趕緊伏下身子,打開了手裡中正步槍的保險。
待他定睛一瞧,原來林子裡已經有了幾位訪客。
這是一位消瘦的中國母親,身邊還有她的四個孩子。最大的一個是個小姑娘,一身紅布褂子,看起來也只不過十歲剛出頭一些。
那位母親的懷裡還抱著一個更小的。
幾個人身上穿的都是有補丁的粗布衣裳,滿頭滿身的灰土。母親和那個女孩子的背上,各有一個大包袱。
看樣子是從附近村子逃難來的農戶。
他們一看到進竹林來的林成,以為在大白天見著了鬼——
一身綠毛,臉上青一塊兒、黑一塊兒,走起路來又輕又快。
大人和孩子都嚇得尖叫不止。
林成想到個主意,他趕緊從挎包裡摸出那個青天白日的帽徽,然後慢慢地湊過去遞給他們看。
幾個人這才平靜下來,重又在地上坐好,相互依偎著。
林成豎起槍栓尾巴上的保險片,一屁股坐下來。
人一歇下來,乾渴跟饑餓就攆了上來。他打開水壺喝了兩口,然後從乾糧挎包裡掏出放日本人壓縮餅乾的紙包,拿起一塊兒啃了起來。
剛啃了兩口,他就感覺著有某種目光在旁邊瞄著自己。他一抬頭,看見了幾雙孩子饑餓的眼睛,正饞巴巴地盯著他手裡的壓縮餅乾。
林成趕忙打開那個紙包,把裡面的餅乾掰成幾截碎塊兒。除了給自己留下半塊兒以外,其余都塞到了孩子們的手上。
幾張小嘴立刻飛快地動了起來。
林成連聲叮囑:
“慢點兒吃,別噎著!”
他又把早晨從鬼子軍官身上弄來的奶糖掏出來,全給了這幾個孩子。那一小包酸酸的東西,他塞給了那個最小的男孩子。
怕孩子們吃得口乾,他摘下軍用水壺遞了過去。那個年紀最大的小女孩忽閃著黑黑的眼睛,沒有接。她解下背上的布包袱,站起身來,輕快地向竹林外跑去。
林成見那位母親呆坐在一旁沒有動,便拿起半塊兒餅乾送了過去。
那婦人還是一動不動,也不接餅乾,眼睛木木地看著遠處,手裡緊緊地抱著那個嬰兒。
林成這才注意到,那孩子耷拉下來的小手僵僵地,不大對勁兒。他探出手一摸,原來孩子早就斷氣了。
林成低低地歎了口氣,打算把孩子的屍首從婦人懷裡接下來。沒想到那位母親死也不松開手。她的眼睛失神地盯著遠處,嘴裡嘶啞地反覆念叨著什麽。
她說的南方話林成一句也聽不懂。可這世上原本有很多東西,是不用言語也能體會得出的。
林成覺得有種酸澀的潮水一下湧進了心裡。
大約是一年前,他從關外輾轉流落至關內,一路上看到了無數殘破的家庭、流離的母子。每次瞅見這種情景,他就會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娘。今天在這遙遠的江南,他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地刺痛了。
林成慢慢從挎包裡摸出一個粗布小包,輕輕地打開。裡面是四塊袁大頭。
一個多月前,師長王耀武獎賞他的五塊大洋,他拿出一塊孝敬了班上的弟兄去打牙祭,其余的都攢了下來。
現在,他把這四塊銀圓全塞進了那位母親背上的布包袱。
這時,那個穿紅衣裳的小姑娘從竹林外跑進來了。她一頭大汗,懷裡抱著一捆青白色的莖稈兒。
她坐下來,把這些拇指粗細的莖稈兒分給自己的弟妹們,母親的身邊也放了一枝。接著她又拿了一根遞給林成,示意他用牙咬開嚼嚼。
林成咬下一口,嚼了嚼。一股汁水滲了出來,甜的,味道挺像東北的甜秫稈。
他趕緊大嚼了幾口。
【這種含有甜汁水的莖稈,叫做“蘆粟”,又稱作“糖高粱”,為粒用高粱的一個變種。其莖稈含有豐富的糖分,含糖量可與甘蔗相媲美。
這種植物在上海郊區比較常見。】
見大兒夥咬得差不多了,小姑娘又站來向林子外跑去,看樣子是想再去找一些來。
嚼過幾根這種莖稈兒,林成覺得精神頭不錯。他拔出刺刀,又在槍托下方靠近背帶的核桃木上,劃出了五道痕跡。
現在一共是九道刀痕了。還差八道。
林成把刺刀插入刀鞘裡,想伸直胳膊腿稍躺一會兒。
正在這時,竹林外面傳來了一陣淒厲的呼叫聲。
林成聽出來了,這是女孩子的呼救聲。
他“呼”地站起身來,像隻年輕的豹子一樣,迅捷地向竹林外躥去。
林子外面的野地裡,一個穿著紅衣裳的纖細身影,正在驚恐地奔跑著。她的身後,三條土黃色的東西成扇形排開,正不緊不慢地逼上來。
小姑娘跑得跌跌撞撞,懷裡青白色的莖稈兒灑落了一路。
三個日本兵顯然認為這個支那小姑娘是逃不脫的獵物。他們像野狼玩弄筋疲力盡的兔子似的,一邊小跑著,一邊嘴裡發出逗弄的吆喝聲,完全沉浸在莫名的愉悅中。
“畜生!”林成低低地怒罵了一聲。
他迅速跪下右腿,膝蓋骨向外偏,右腳的後跟穩穩地支住屁股;左腿打直,左腳掌內旋;脊梁骨略向前,成弓形;左肘撐在左大腿上,左手托穩槍身;右臂自然下垂,槍托靠裡抵住肩,槍口瞄向這幾頭兩條腿的牲口。
此刻正是日頭毒的時候,陽光照在步槍用於瞄準的缺口上,缺口的上沿泛起虛光,給瞄準增加了難度。
對面的幾個人都在運動中,中間的一個鬼子跟小姑娘跑得幾乎是一條線,而且離很近了。林成怕誤傷到她,於是決定先打跑在右邊的日本兵。
為了保證在這樣強的陽光下一槍命中,林成沒打算射他的頭部,而是瞅上了他的軀乾。
槍響了。 那個鬼子兵一個踉蹌,向前一衝,重重地栽倒在地上。肩上掛著的三八大蓋兒也一下摔出去老遠。
奔在左面的日本兵,正泡在原始本能的興奮幻想中,聽到槍聲不禁一怔。
等收住腳,看到從竹林裡躥出來個半人半鬼的家夥,他嚇了一跳,趕緊想把背在肩上的三八槍順下來。
但是已經太晚了,步槍的子彈憤怒地撕開了他的胸脯。
林成迅速頂上第三發子彈,將槍口指向中間的鬼子兵。
可眼前的情形讓他一愣。
剛才林成的槍打響時,跑在中間的鬼子兵正好向前邁了一大步,雙手抓住了那個小姑娘。
他的三八槍是斜背在身後的。此刻,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他似乎是意識到了,如果等自己從背上摘下步槍,支那人的子彈早就到了。
這日本兵反應倒是很快,他采取了另一個法子——哈下腰,左手勾住小姑娘的脖子,右手抄住她的腰,把她整個身子提起來,擋在自己的身前。
這個日本人本來就不高,再加上哈著腰,小姑娘的身子將他前面遮住了。他把頭閃在小女孩的腦袋後面,同時雙臂還不停地將那個穿紅褂子的身體擺來擺去,
林成一下傻眼兒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畢竟還嫩,自打摸槍起還是頭一遭碰到這種陣勢。
汗水爭先恐後地從帽簷下鑽了出來,像許多條粗大的蚯蚓,沿著他的額頭、面頰、脖子往下淌。
他把牙根兒咬得緊緊的,心裡有一絲慌亂。
但槍口仍舊不偏不倚地指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