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內,縣令早將一座清幽的小院子騰出來給陳道子居住,此刻院中門裡門外站著一二十個身著麻衣的漢子,身子好似標槍一般,一臉肅容,讓人心裡禁不住敬畏之感,走路的幅度都輕了不少。
陳道子看著前面正襟危坐的年輕人,不發一言,瘦削的臉頰如同刀刻一般,三年不見他的整個人出現了驚人的變化,原本算得上充盈的體型,急速瘦了下去,他的所有衣服都大了,沒辦法只能裁剪一番又套在身上,只是過不久又會大出許多,尤其變化的是他的臉,原本紅潤的臉黑了,法令紋深刻的如同刀子刻的一樣,笑容少了,可是他的人卻更加深沉固執,讓此時坐在對面的西門慶有些忐忑不安,說是坐其實只是屁股挨了一點凳子,陳道子客氣地招呼他坐,只是沒多久他就後悔了,如坐針氈的感覺還不如站著,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的威嚴能讓他有如此大的壓力。
“仙長有事盡管吩咐,在下絕對盡力而為”西門慶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乾脆直言,陳道子不可能無緣無故找到他。
陳道子原本沉靜的雙眼瞟了西門慶一眼,只是這一眼頓時讓西門慶有種被人脫光了站在冰碴子上面的感覺,心裡抖了一下,兩隻手忍不住扶住椅子手把,強自鎮定地衝道子擠出個心虛的笑容。
“你害怕我?”陳道子悠悠問道。
“啊”西門慶沒想到陳道子忽然這麽問,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他一愣,緊接著趕緊掩飾道:“怎麽,怎麽會呢”。
陳道子裂開嘴笑了,露出一拍整齊的牙齒,兩手一扶站了起來,他的背居然有些駝了,只是他的氣質依然是那副剛猛正直的感覺,只聽他鏗鏘道:“我陳道子平生最恨作奸犯科,不尊法度之人,遇見,聽見便恨不得親手將他們送入大獄之中,到眼前為止,我已經送了一千零九十四人進入監牢當中,這些人無一不是大盜,慣犯”說著背著手,一臉自豪。
西門慶聽了卻不禁罵道:“這老道真不是人”,眼裡佩服,嘴裡諂媚道:“道子不愧是我大宋的定海神針啊,西門慶佩服”。
哪知陳道子聽了西門慶恭維的話,不僅沒有表現的洋洋得意,反而一臉頹廢的樣子歎了口氣道:“只是天下只有一個陳道子,可是大宋的蛀蟲何其多,我就算是千手千眼又如何看管的過來”,望著窗外的綠植,靜靜地矗立在那裡,渾然不動,即使風吹日曬依舊挺立如初,那種堅持讓人鼓舞,只是這之中受的磨難又豈是外人能理解的。
西門慶不知道如何接陳道子的話,只能悻悻地站在那裡。
陳道子轉過身來,臉上已然一臉嚴肅的模樣,凝視著西門慶,幽幽道:“聽說你做藥材生意?”。
西門慶不知陳道子為何忽然又拉起家長,輕笑了一下,一臉謙遜道:“只是做些尋常生意罷了”猛地想起了什麽又立刻道:“絕對價格實惠,沒有做一次違心買賣”,說完望著陳道子笑笑,只是那笑容實在是勉強。
陳道子卻沒有笑,而是以更加凌厲的眼神看著他:“不,你沒有說實話,你不僅做藥材生意,你還做絲綢生意,只不過你沒有在清河縣做,甚至青州知道你做這件事的人都沒有幾個,因為你把這些販賣到了遼國”,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已經變得精光凸顯,西門慶卻兩腿忍不住戰栗起來,心中更是驚恐交加,這些事他做的極為隱秘,他實在是不知道陳道子如何得知,想要跪下認罪,可是猛然間他似乎有想到了什麽,
深吸幾口氣,讓自己渾身放松下來,先前謙卑的臉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恃無恐,原來先前的一切都是他偽裝的。 陳道子再厲害又能怎麽樣,這個世道誰的背後沒有人,憑他西門慶能做下這麽大的生意,家財萬貫?
“仙長果然厲害,只是做生意並不算違反大宋律令吧”西門慶轉而提了提衣擺,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一臉笑意地望著陳道子。
只不過後者沒有接他的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讓他原本準備好的說辭沒有一點用處,西門慶有些尷尬地坐在那裡,直到被陳道子看的又尷尬到渾身不自在,想要起身告辭,卻見陳道子開口:“其實你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對吧”。
西門慶身子一突,咬了咬牙,佯裝:“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陳道子慢慢逼近他:“你是綠衣偈者對不對”。
西門器噌地站起來,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卻見陳道子看也沒看他一眼,背著手悠悠道:“當初楊戩在蘇杭一帶橫征暴斂,搜刮大批財富,又無法運抵京師,只能找得一批親信之人藏匿起來,而他回到東京之後夥同杜公才,李彥,劉寄,譚摸,梁方平,蘭從熙,王仍,張見道,鄧文浩組成內事局,號稱十佛,而當初那批人則稱為綠衣偈者,幫著他們處理財物,沒想到這批人利用手裡的錢越做越大,而其本身又都是一些善於掩飾的商家之人,所以這些年勢力越來越大,大到出了大宋邊界和遼國做起了生意,我說的對,還是不對”,話越到後面越是大聲,振聾發聵。
西門慶臉頰依然汗水直流,原本他以為一切都極其隱蔽,沒想到陳道子居然如數家珍,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一副失魂落魄,他們的勢力很大,可是他明白這些都是楊戩以及十佛為靠山的,可是十佛都是些什麽人呢?全都是皇帝身邊的內侍,所以他的背景一旦被天下人知曉,他將永遠抬不起頭來,這時期的文化是這樣。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西門慶終於長長歎了口氣:“你是來抓我的?”。
“不”這次陳道子乾脆的回答,聽了他的話西門慶一愣,轉過頭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不明白那他饒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到底什麽意思。
陳道子坐在椅子上,兩眼幽光閃動:“我要你用清河縣所有力量,把楊榮找出來,甚至抓住,否則你知道後果,這是第一,你必須做到”接著轉過頭來看著西門慶,語氣變得輕動:“第二,我知道你的底,有一天別人也會知道,所以我勸你迷途知返”。
西門慶一臉無奈,沒有回答,那副表情依然說明了一切,若是那麽容易他早就想辦法去做了。陳道子直接開門見山道:“我可以設法讓你脫離他們掌控,只是你得將你知道的一切統統告訴我,然後為我做事”。
西門慶抬起頭望著陳道子,見後者表情嚴肅, 內心猶豫不決。
“你不用立刻答應我,先幫我把楊榮找出來”陳道子說道,語氣已經沒有一絲剛硬,反而淡淡的親近之感,這感覺讓西門慶頓時有些受寵若驚,陳道子這樣的人,一身正氣,天然一股人格魅力讓人折服,能得到他的招攬也是極為難得的一件事。
西門慶走後不長時間,一個麻衣漢子進來湊到陳道子耳邊低耳幾句,只見陳道子眉頭皺成一團,最後滿臉恨意:“當真”。那人點了點頭。
陳道子怒哼一聲:“這些該死的東西,你知不知道被抓的是什麽人”。
那人頓了一下道:“聽說叫蔣敬”。
“嗯,算了咱們按兵不動,用他逼楊榮現身也好”陳道子沉思了一下道。
那麻衣道者遲疑了一下問道:“他?那楊榮會現身嗎?”。
“會”陳道子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楊榮此人雖然為人奸詐,可是對於自己人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那麻衣道者想到了曾經在楊榮面前的日子,點了點頭。當初他們麻衣道者助他一統東京水域,可惜卻在關鍵時刻將楊榮送入囚牢當中,正是因為楊榮不願死傷太多弟兄,這才束手就擒,否則恐怕……。
另一邊“啪”一個耳光過去,扇在王漢的臉上,楊榮低沉喝道:“哭,哭什麽哭,哭就能解決問題嗎?”。
那王漢此刻早已哭的滿臉烏七八糟,自己給自己幾個耳光:“都怪我,都怨我,若不是我,蔣先生也不會被他們抓住”。
楊榮恨鐵不成鋼的看了他一眼:“到底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