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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報》第20章:國慶長假之回家
  在氮廠大門外,楊明輝與郭亮坐在一輛農用三輪車上,內心有幾分激動。在新千年的吳縣,農用三輪車仍是連接農村與縣城的主要交通工具。即便這樣的交通工具也隻通達中心村鎮,像柳河港那樣偏僻的村莊,還有5公裡的徒步距離。因為是放長假,大家都急切著回家,很快三輪上就站了足有十五六人,像筷簍裡豎著的筷子,個個前胸貼著後背,一隻手扳著自認為牢靠的地方。車上有人催促著駕駛員,那人便搪塞著再拉兩個就走,隨後便是長長的吆喊聲。車廂裡根本就再插不進一條腿了,等了幾分鍾,駕駛員見沒了希望,車子終於開動了。

  隨著車子的行進,車箱裡就像佔卦的簽盒,慣性所然,人們左搖右擺。楊明輝和郭亮像對抗著湍急的浪頭,緊繃著身體,以保持身體平衡。車箱裡一位五十多少的大媽哭喪聲音,“我的老媽吆,這是遭的哪門子罪,早知不回了。”頓時,喊叫聲、謾罵聲、哭喪聲混成一片,被迎面吹來的疾風拉的很長很遠。

  一個小時後,三輪到達目的地,人們紛紛跳車而下,付了車錢,就四散離去。楊明輝和郭亮歸心似箭,背著乾癟的背包,疾步如飛,5公裡的路半個小時就拿下,忘記了趕路的疲勞與饑餓。

  國慶長假之於農民來說,忙碌、疲憊與喜悅並存。在這收獲的季節,滿眼是沉甸甸、紅豔豔的景象。院子裡堆如小山的是谷穗、高粱、糜子,攤開晾曬的是紅棗、花生,還有不知名的綠豆、黃豆等豆類點綴其間。楊明輝站在腦畔上,看著冷冰冰的煙囪和媽媽董桂芳像螞蟻一樣匆忙的身影,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喊著,媽我回來了,而是默默地走回院子。

  董桂芳被突然出現的的明輝嚇了一跳,“臭小子,回來了也不吱一聲。”立馬放下家什,解下頭巾,彈著身上的塵土,啪啪作響,“你看媽都忙糊了,忘了你們今天要回來,餓了吧,媽這就做飯。”

  沒等董桂芳說完,明輝就轉身來到炭窯抱了一堆柴禾。回到窯裡,董桂芳正麻利地清理著灶堂,鼻梁處不知什麽時候擦上一禿鍋灰,滑稽又好笑。明輝拿了毛巾,指著黑點,“媽,你準備唱戲呀?”

  董桂芳不好意思地笑著:“想吃什麽?媽給你做。”

  “我不餓,我爸呢?”都說餓了想到媽,飽了記得爸。楊明輝剛壓住了饑餓的叫喚,才想起好像未見爸爸的身影。

  “你爸在對面的山坳裡撿棗呢。”董桂芳拉著風箱,有股濃煙從灶口冒出來,拿著竹編使勁扇著。

  此時,天色已暗下來,火紅的光線穿過灶頭映到董桂芳的身上,隨著拉杆的伸縮,在牆上投下一個忽大忽小的黑影。

  明輝起身來到後窯掌,提過一筐土豆,拿起擦子,給土豆削皮。這時,院裡外面傳來媽的叫聲。只見弟弟楊明偉和妹妹楊明豔剛一進門就直叫喚著:“飯熟了沒?快餓死了。”

  見明輝在後面蹲著,道:“哥也回來了?”

  “我也剛回來。”楊明輝應著聲。

  “我們吃什麽?”楊明豔端了盆清水,洗著明輝削完的土豆。

  “洋芋擦擦。”董桂芳把鍋裡的開水一瓢一瓢地灌進暖瓶,由於窩著氣,壺塞處發著“撲哧撲哧”的聲響。

  “有肉嗎?”楊明偉顯然多日不知肉味了。

  “有,在大立櫃裡,我前天小炒的。”董桂芳知道孩子們一定想肉了,特意在前天的集市上割了一塊。

  明偉歡舞著雙手端出一碗小炒肉,

拿筷子往另一個碗裡分了一些,把剩下的放回大立櫃,倚身望著熱情騰騰的大鍋,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二鬼,猴急甚了,小心肚子疼。”董桂芳心疼道。

  楊明偉衝董桂芳使著鬼臉。

  “我爸怎麽還不回來呢?”明輝看到飯快熟了,天色已黑,擔心起了爸爸。

  正欲出門,聽見院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扁擔咿呀的叫喚聲。

  “爸,怎麽才回來?天都黑了。”明輝聞聲而出,打亮手電筒,急切地詢問道。

  “就剩這一回了,再去一次劃不來,所以熬到現在。”明輝父親楊世堯放下扁擔,用毛巾揩完汗水,取下腰裡別著的煙袋。

  “那也不急這一時?有我們三個呢。”楊明輝心疼道。

  “明天還有其他安排,趕著秋雨前把紅棗搶回來。”楊世堯劃亮一根火柴,放在煙鍋上,猛吸兩口,頓時口鼻噴煙,嘴裡嘶嘶作響,托煙杆的指頭輕按著煙鍋裡的煙草,很舒展愜意的樣子。

  “爸,你少抽兩口,那樣對身體不好。”明輝看見爸爸楊世堯由於用力抽煙深凹下去的面頰,更加消瘦如柴,勸道。

  “死不了,莊稼人,沒那麽嬌貴。”楊世堯由於話說的急,一口氣沒換過來,一陣咳嗽。

  “掌櫃的,吃飯了。”屋裡傳來董桂芳的呼喊聲。

  楊世堯猛吸了幾口,確認煙草已燒完,煙鍋在鞋底磕得崩崩響,而後細致地清理著煙具,一絲不苟。

  屋裡,一盞白熾燈昏黃。大口鍋裡熱氣騰騰的洋芋擦擦在肉香的縈繞下,更增添了幾分食欲,鍋底是甜蜜的南瓜湯。一時間,屋裡發出一陣急促的筷子碰擊碗邊的清脆聲,而後是咕嚕嚕的飽嗝。

  飯後一口煙,勝過活神仙,是楊世堯的人生箴言,此刻,正坐在門坎上吞雲吐霧。楊明豔正幫著媽媽董桂芳收拾著碗筷。楊明輝和弟弟楊明偉躺炕上,輕拂著肚皮,助力腸胃消化的功能。

  “明到大後天,爭取把紅棗打完,紅薯和高粱一天,扳玉米棒子得一天,再安頓上一天,娃們就收假了。”楊世堯邊吐著煙圈邊自顧安排著國慶長假的農活。

  在楊父眼裡,學習固然重要,但那是在學校的事情。回了家,乾活兒是第一位的。尤其在秋收的季節,遇上秋雨多發的時候,白天和晚上連軸轉是常有的事。用楊父的話說,一年都熬下來了,總不能在關鍵時刻出岔子?十幾年過去了,楊世堯的身軀日漸佝僂,但對土地、糧食的敬畏之心未有絲毫褻瀆。

  紅棗是楊家的主要經濟來源,抓住重點保收入是楊世堯篤信不變的圭臬。這幾年紅棗在市場上走俏,價格也水漲船高,1斤1-2元,上門收購,是農民增收穩收的不二法寶。為此,楊世堯春修剪、施肥、滅蟲,夏澆水、打芽、鋤草,對棗樹呵護有加,而且大力培植早苗,擴大規模,增加產量。幾年下來,一年紅棗收入達四千元。按一個小工一天15元的收入來算,四千元可是一年都難以實現的目標。照理說,楊家一年純收入五六千元應該是不錯的了,問題就在龐大的教育支出,讓一家生活過的緊巴艱難。

  楊明輝弟妹三人一周按45元算,一年40周就是1800元,加上報名費1200元,課本費600元,學雜費500元,隻教育支出一項一年就得4100元,佔據總收入的68%,而且不賒不欠。這是裝在楊世堯心裡的一本爛帳,也是楊家三兄妹頭上的緊箍咒。

  吳縣歷來秋雨頗豐,搶收紅棗的事情不敢有半點馬虎,秋雨連綿是脆生生的紅棗的克星。棗一爛,就發霉,就像得了灰指甲,一個傳染兩,狗屎一堆,沒人過問。

  楊世堯沒有別的能耐,供子女讀書成為跳出農門的唯一希望。再苦再難也要堅持,就像負重爬坡過坎的老黃牛,哪怕累死,也不退步。楊明輝三人學習如何,楊世堯並不太在意。老話說的,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娃娃會打洞。他楊世堯大字不識,能有龍鳳種乎?但有一點,讀書肯定比不讀書要強。

  正是這樣的認識和行為方式,使得楊家三子女比同齡的孩子早熟一些。做家務、下地乾活樣樣在行,對父母含辛茹苦的理解也更深刻,減輕家庭負擔成為他們贖罪的共識。

  父親楊世堯的安排無可厚非。一家人難得的團圓讓楊明輝暖意融融。話題自然由收成到農活,再到村裡大小新聞,最後到各自學習生活、校園趣聞,老師同學,興之所至,開懷大笑,其樂融融。

  楊世堯看著一貫冷清的家裡,又有了往日的熱鬧,拉了一會兒話就在院子裡忙活開了。董桂芳打掃著屋裡,時而插上一句話,望著日漸長大的孩子們,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她一手拉扯大三個孩子,是多麽的不易啊。老大楊明輝沉穩懂事,老二楊明偉調皮好動,女兒楊明豔貼心勤快。作為母親,董桂芳不奢望他們大富大貴,隻願子女個個健康成長,平平安安。

  農忙時節,董桂芳起早貪黑,雖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有盼頭,乾勁足。她相信通過雙手辛勤勞動,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的。忙裡偷閑了一陣,董桂芳還是來到鹼畔上,開始摘著花生, 這樣才覺得安心踏實。

  農歷九月初的秋夜,單衣薄褲,坐在面風的鹼畔上,一陣微風吹過,冷顫直抖。楊明輝借著昏暗的燈光,辨出了董桂芳的輪廓,也搬了節木樁過來,坐下摘著花生。

  “明輝,夜涼,回去早點兒睡,明天要早起。媽一人摘就行了。”董桂芳打勸著。

  “媽,地裡還有花生沒?”明輝沒有接著媽媽的話頭,而是想起了另外事情。

  “還多著呢,就惦記著你的燒花生呢。”董桂芳答道,言語裡滿是愛意。

  “那就好,返校的時候我要拿些兒。”明輝高興地說,忽然,想起一個人――小雪,對小雪肯定沒吃過燒花生。但一個問題馬上擺著面前,和小雪去哪裡燒花生呢?在縣城,這還真是一個不小的問題。

  這樣琢磨著,馬上又一個問題糾結著明輝,我為什麽要給小雪燒花生吃呢?難道是她對自己好還是自己喜歡她呢?這真是個讓人煩心的事情。回家看到父母操勞的一幕,明輝心裡特別不舒服。如果自己不務正業,和小雪整日廝混到一起,能對得起辛苦付出的父母嗎?能對得起自己執著追求的文學之夢嗎?小雪她有家庭優勢,而我呢?難道也像父親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土疙瘩裡刨一輩子?看了這個問題自己得好好想一想。

  此刻夜色正濃,黑如潑墨。四周不知名的昆蟲叫得正歡,燈光暈開的空間又被黑暗隨時吞噬的危險,微風習習,涼意從褲腿絲絲升起,如血液在逐漸凝固,直襲心窩。楊明輝和媽媽都不再言語,隻有花生沙沙掉落筐子裡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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