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中經歷這次亡羊補牢措施後,學生外流稍有緩解。小雪也暫時頂住了家裡的壓力,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心情。楊明輝趕著星期天回了一次家,帶了本雜志《橄欖綠》。該刊是伴隨著武警部隊的組建而誕生的一本軍旅的文藝雙月刊,以宏大的氣勢與細膩的筆觸,揭開了警營神秘的面紗,展示了人民衛士的英雄風采;謳歌勇敢和正義,閱後令人鼓舞、振奮、油生崇養與敬佩,十足的兵味令人心動、心醉。
《橄欖綠》是明輝在省城的一家回收站淘的。2000年,他初中畢業,去省城的表哥家玩了一段時間。表哥家隔壁有個回收站,沒事的時候他常過去轉,一來二往就和回收站的老郭相識了,而且發現了回收回來的各類書籍,種類多不說,就是價格也便宜,論斤算。明輝本計劃要買上些,老郭卻閃著狡黠的眼睛要和他做一筆交易。隻要明輝幫他往袋子裡裝瓶子,就送幾本書。這對嗜書如命的明輝來說,哪能抵住這般誘惑,也忘忽了回收站發黃的物什和酸臭的味道。裝完5袋子瓶子,明輝也累得夠嗆,隻是他不明白正好一個袋子一百個瓶子,老郭卻執意讓他裝98個,他也沒去多想,興奮地挑了幾本書,有亦夫的《媾疫》、賈平凹的《土門》、《池莉文集》,還有幾本雜志和畫報。《橄欖綠》是老郭墊屁股的雜什,臨走的時候慷慨送明輝的。
當明輝把《橄欖綠》往書桌上一撂,小雪第一個發現了“新大陸”,嚷嚷著要一睹為快,小芸也爭著先入為主。最後隻能倆人資源共享了。在看完中篇小說《吹滿風的山谷》,小雪的思緒還在幽靜的山谷間回蕩,衣老師的文字所迸發出來的力量,像一陣清甜的風刮過,留下滿地的余香。讓人的情感滋生蔓延,悄無聲息地把人陶醉了。
“明輝,這本書太過癮了,在哪裡買的?”
明輝望著小雪醉眼迷離的眼神,神秘兮兮地說:“告訴你們也可以,隻是要保密耶。”
倆個女孩鄭重地點著頭。
明輝看了一眼霍達獵奇的神情,壓低聲音道:“我上次回家的時候路過晉省某回收站,裡面的書堆如小山,一公斤3塊,隨便挑。”
“具體地點?”小芸剛問完,小雪有加了一句,“那麽便宜為什麽不多買些呢?”
“想著這麽近,過了橋左轉200米就看見了,機會多的是。”楊明輝撒謊時不動聲色,繼續增添神秘,“回收站老板不願張揚,主要是怕學生知道了偷書。”
“那這周日帶我們去?”小雪試探著。
“咱們四個人的目標太大了,要不你和小芸去,回收站就在馬路邊,很顯眼,很好找的。”明輝看到小雪略帶失望的眼神和蠢蠢欲動的表情,心裡不免有幾分得意。再看到霍達疑慮的神色,忙不更迭地擠弄著眼神,示意他不要戳破真相。
霍達似乎明白了明輝的意思,打著掩護:“這周我有點事,下次去的時候一定叫上我。”
小雪哼了一下,心裡卻道:離了狗屎不種菜。
周日,小雪早早起床,洗漱完畢後,順便貼了幾頁剪報,見飯還沒做好,不由想起了今日去晉省之行。那天聽得明輝隻言片語,她和小芸就約好今天一探究竟。她還想著,如果書選得多了,該如何舍取呢。還有,會碰上哪些類型的書呢?正發著呆,廚房傳來了開飯的呼喊聲。
其實,相較於班裡的大部分同學,小雪的家庭還算有幾分優越。她父母原是物資局職工,
後物資局改製,父親去了煙草局,母親則留在了郵政局,還有個哥哥在玉林上了高三,一家四口住在原物資局90多平米的家屬樓裡,生活殷實愜意,算是真正的城裡人。 在世紀之初的吳縣,農民進城落戶鳳毛麟角,城鄉戶籍制度把一大批湧入縣城的農民定義為租房客。而租房客又多以陪讀為主,正兒八經的生意經營者為之不多。故吳中的學生大體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土生土長的城裡娃,佔據先天的優越感,如小雪。另一類是校外租房生,以自由學習為由,製造著縣城房源的緊張局勢,如小芸。第三類是住校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弱勢群體,如楊明輝和霍達。
吃過飯,小雪從儲錢罐裡拿出20元,和媽媽吳英打了聲招呼就下樓騎車出發了。在大街電影院門前和小芸接上頭,小芸上車後,小雪腳底生風,單車風馳電掣,一溜煙向黃河大橋駛去。
黃河大橋於1969年12月建成通車,是307國道連接東西的一座重要橋梁,橫跨黃河,連接秦晉兩省。其結構為10棟11孔,主跨為鋼椅梁,兩邊為水泥T型預製梁,設計荷載為軍坦車60噸,民用車輛13噸;橋高25米,長392.6米,淨寬17.5米。據說,當年中蘇邊界戰況緊張,毛主席高度分析了國內外形勢,及時發出了“備戰、備荒、為人民”和“深挖洞,廣積糧”的指示。為防禦外國軍隊可能從北方入侵,解決西北邊陲之重要交通,加強我北方的戰備所需,中央決定把撤回援緬物資的一部分修建代號為0015的戰備工程,事後公開為吳縣黃河大橋。
此刻黃河大橋上,楊明輝和霍達正翹首張望。其實,當明輝向霍達說明一切的時候,他就後悔了。憑空捏造的謊言不說,黃河大橋作為西北通往華北的交通要道,橫跨兩省,重型貨車川流不息,萬一出現意外,豈不是罪莫大焉。其時,九月末,河水不知什麽時候漲了姿勢,只見寬廣的河面,浪頭高低起伏,氣勢磅礴,俯視橋下,水走橋移,恍若穿越五千年風雲歲月。天高雲淡,秋陽依舊熾烈,河面順勢而來的風都裹挾著陣陣熱氣,一輛輛重型貨車通過,煙塵飛揚,熱浪陣陣。
楊明輝不住地扇動著領口,望著遠處的冷飲店,對霍達說:“你站這兒盯著,我去買兩瓶冰鎮汽水。”
還沒走多遠,就聽到霍達喊著:“來了,來了。”
明輝回頭一看,只見一輛單車如展翅的水鴨子,瞬間劃了過來。
“小雪,停車――”明輝趕快呼喊著,右手做著靠邊停車的手勢。
小雪先看到了招手的霍達,正納悶,就聽見了明輝的呼叫聲。她緩緩減速,車子滑到明輝前,正好穩穩的停下來。
“明輝,你倆在這兒幹什麽呢?”二人齊聲問。
明輝沒有馬上回答,隻是用手指了指跑過來的霍達,就盯著小雪頭上的太陽帽。這個淡紫色的太陽帽除了寬幅的帽簷外,正上方還有塊太陽能電池板,連線的下方是個小風扇,正飛速的旋轉著,吹的額前幾縷頭髮亂舞。
小芸上身著紅白相間的短衫,下面是緊身藍色牛仔褲,一雙白的耀眼的運動鞋,明快爽朗。見到此情此景,心理嘀咕著難道上當受騙了,就不溫不火地道:“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麽鬼?”
“差點兒忘介紹了,這位就是回收站的楊總經理。”霍達依計行事,隆重推出楊明輝。
明輝聞言身體立直,挺胸抬頭,雙手抱腹下,神情莊重,靜候尊崇之言。哪知小雪暴怒,推著車子就是一副執意交通事故的樣子,嘴裡也沒閑著。
“讓你們騙人,看我撞死你們。”
楊明輝隻得退步求饒,見小雪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亦無退兵之計。
霍達也被小芸逼得進退維谷,大聲嚷著:“約你們出來散步都有錯啊?”
小雪和小芸嘎然停止進攻態勢,笑問:“也太突然了吧?”
明輝趕緊見縫插針,“還請你們吃冰激凌,就這兒,站著別動,我去去就來。”
楊明輝撂下一聲話,來回也就幾分鍾的樣子,就完成了偉大的跨省大采購之舉。說大采購是因為四根冰激凌的價格確實是大手筆,四塊錢之於明輝來講就是整整兩天的口糧啊。不過也算請了美女,也值了。
“怎麽樣?站在飛架兩省的黃河大橋上,秦省人吃著晉省的冰激凌, 爽吧?”明輝有感而發。
小雪聽了這話特受用,這種特別的發現和似乎不可思議的事情竟發生在自己身上,隨著從口齒傳遍全身的絲絲涼意,更有幾分愜意與滿足。
小雪走到明輝跟他,觸了他一下,“不是要散步嗎?走啊!”說完,一個人先走了。
“喂!車子?”明輝注意小雪落下車子,趕緊提著醒。
“你推上啊!”小雪回頭笑著拋來一句。
“女生怎麽這樣啊?”明輝心裡暗道,還是推著車子趕了過去。
“霍達、小芸,快點走呀!”明輝對拉在後面的二人喊道,但二人並不理會,還是慢悠悠地走著。
小雪突然停下腳步,目光溫情地道:“明輝,謝謝你的冰激凌。”
這句話似乎有點兒語病,明輝也沒理會,順手拿過太陽帽,道:“讓我戴一會兒,看我都曬黑了。”
小雪輕輕一笑:“黑就黑了,你本來就是個黑非洲。”
“曬黑了你不心疼?”明輝壞笑著。
“油嘴滑舌。”小雪舉起拳頭,生氣地砸向明輝。其實這句話一出,小雪心裡猶如一粒石子飛入湖面,蕩起陣陣漣漪,一波一波,久未平靜。拳頭舉得迅猛生風,但落下卻綿柔舒緩。
明輝本能得避讓著小雪的野蠻,但在拳頭零距離時未有冰冷之感。如果說柔情似水,那麽小雪這一拳亦是溫暖如春,溫潤似玉。隻是楊明輝當時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層,他隻是想到了一個成語――縛雞之力,就像革命志士對反動派的譏諷:都他媽的沒人了,給大爺撓癢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