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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報》第13章:電視塔(2)
  就在楊明輝夢遊神出的時候,小雪洗漱完畢,帶了本剪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翻開剪報,眼神老是在紙片上遊移動,與文字之間就像隔了層薄膜,若即若離,無法深入文字背後的世界。索性把剪報放胸前,往床上一躺,閉目思索著。

  “明輝明天會不會不去?”這個問題始終如塊大石懸在小雪頭上。去,一切釋然;不去,石落傷人。這是個西西弗斯式的矛盾。不推石頭罷,自己能推上去;推吧,到了頂石頭還會滾下去的。這個遊戲裡上帝是唯一的主宰者,他的善念可以改變西西弗斯的命運和那塊石頭最終的位置,楊明輝亦如此。

  “小雪,你也太不自信了?人長的漂亮,家庭條件優越,約明輝是看得起他,是他走了八輩子的狗屎運,別人哭著求著都沒哪個份呢?”小雪心裡搗鼓著,從來沒有這樣煩過,讓人欲罷不能。想想自己身邊也不缺帥哥美男主動獻殷勤,自身和家庭的優越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讓自己心有負重。

  “要是我不去呢?”打這個念頭從心裡蹦出就被小雪否決了,“我怎麽能是不守信用的人呢?”

  縱然理由千萬,在與楊明輝的PK中都不堪一擊。

  “小雪,小雪――”小雪母親吳英推開房門開著發愣的小雪,連叫幾聲,見小雪緩過神來,道:“想什麽呢?”

  小雪故作鎮定地道:“沒、沒想什麽?”

  “是嗎?”小雪媽媽滿眼狐疑。

  “媽――”小雪故意把聲拉得很長,一副生氣的樣子。

  “好了,時間不早了,媽媽見你房子的等還亮著,進來看看是怎麽回事。”說充滿愛意地撫了一下小雪的頭,輕聲道:“早點休息吧。”便閉門而出。

  小雪長舒著氣,輕拍著胸口,重負如釋。

  第二天,楊明輝起了個大早,打水回來洗漱完畢,來到一齋的操場上。籃架下,有三個高二級的同學在不松不弛的帶球扣籃。明輝見一個球投偏奔他過來,帶球而上,在三分線處,輕身一躍,空中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球穿環而過,“漂亮――”三人異口同聲,拍著手直呼。

  四人脫下外套,露出富有彈性的膀子。很快,明輝和瘦高個宋飛雲一組,對陣胖子薛軍平和眼鏡王保衛一組,氣勢頓時劍拔弩張,動作迅捷有力。明輝善三分投籃和帶球佯攻,敏捷如燕,爆發力驚人。宋雲飛長於架下投籃,攻防兼備。幾個回合下來,二人配合默契,不是三分命中就是架下扣籃,打得胖子和眼鏡喘著粗氣直罵娘。明輝此刻滿頭大汗,如生鐵般堅硬的膀子在陽光的斜射下,突鼓的肌肉閃著耀眼的光芒。瘦高個一個隔空傳球,明輝眼捷手快,如出膛之彈,縱身一躍,“啪啪”兩步進位,雙腳騰空用力一蹬,手勢柔軟有力,彈出之球精準無誤的命中籃環。眼鏡首先揮手暫停,彎著要喘著粗氣。

  “不玩了,再玩又得換眼鏡了。”眼睛為打籃球付出一少,一學期沒有三副眼鏡是下不來的,還有一次打碎的鏡片差點兒讓他右眼失明。隻是心裡不服,拍著明輝的肩膀說:“打得不錯,下回再戰。”

  “隨時歡迎,下周來個高一高二籃球對抗賽?”明輝心裡不屑,主動發起了挑戰。他哪會想到自己一句年輕氣傲的話,在下周的籃球對抗賽上眼鏡又折了一副眼鏡。

  回到宿舍,快速衝洗了一身的臭汗,來到了姑媽家。這是他每個周末的固定動作。一來改善夥食,二來吃飽肚皮。姑媽當然也留心給明輝備著飯,

所以放下碗筷,幾個飽嗝自然而生,姑媽聽著會心而笑。  出了樓道,見街對面商店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晃動――小雪!明輝立馬想到了小雪之約,隨口來了句“怕個球,能把頭把撂了?”

  這話是楊父的“名言”,每次遇到重大事件抉擇,最後總會來一句“怕個球,農民還把頭把撂了?”給自己打氣。這話的意思是乾事失敗了,還有農民可以做,農民手裡的頭把是沒人看上也搶不走的。

  沒想到楊父的一句豪情壯語,此刻給了他兒子雄厚的勇氣和百倍的自信。明輝徑直過去,喊著小雪的名字。

  小雪回頭看見赫然出現的明輝,爽朗的聲音如鈴鐺飄來,“明輝,喝點什麽呢?”

  “蜜茶吧。”明輝隨口一句解決了小雪在冰櫃前的舉手不定。被人關心,尤其是被這樣漂亮的女孩關心,心甜如蜜,故“密茶”脫口而出。當然感動也有。再想到自己的畏畏縮縮和猥瑣的想法,與小雪的落落大方相比,自覺慚愧難當。

  小雪伸手遞過來蜜茶,嘻嘻道:“想不到在這裡遇見了你?”

  “我失約了嗎?”明輝壞壞地笑道。

  “走啦。”小雪推了一下明輝,用眼瞟了一下身旁的單車,調皮地道:“把車子推上。”

  “就這樣走嗎?”明輝明知故問。

  “別說你不會英雄救美?”小雪故意做出走不動的樣子。

  “切――”明輝鼻孔哼了一下,拍著後座道:“美女請上坐,為您服務是小生的榮幸。”

  小雪心頭一樂,側身而坐。明輝有初中三年長途騎車跋涉的歷練,技術當然沒得說。車子疾馳而行,風嗖嗖的,這輛輕便式的單車一會就駛出了縣城來到了黃河大橋。

  小雪以前坐車自由舒展,這次一上車就拘束不少,雙手老是找不到舒適的位置,抓不牢,害怕掉下來。眼看要過黃河大橋,提醒著明輝騎慢點兒。明輝也沒多想,反而加快了速度,想給小雪來點更刺激的,在一段坑窪路段,小雪嚇得驚叫,雙臂救命稻草般抱在了明輝的腰上。

  這是一個熟悉、自然又舒展的姿勢,這又是小雪多次幻想成真的一幕。隻是,那麽美好的時光如此突兀的來臨,超出了預定的設想,隻能如一面之媒的婚姻,先入了洞房再談戀愛。

  明輝感到了小雪誇張大膽的舉動,沒有說什麽,隻是緩緩地滑行著。小雪亦沒有松手,她臉貼著明輝的後背,安全而溫暖。寬厚的脊背和硬實的腹肌通過快速流動的血液傳遞給小雪的是踏實、陽剛和安全。這樣美好幸福的時光,一旦擁有,怎會輕易錯過?

  車子來到山腳下,穩穩的停下。明輝輕聲咳了一下,小雪知趣的松開了雙臂,臉色嬌紅。

  “對不起。”二人幾乎同時開口,聽到對方同樣的話語,相視一笑,都沉默不語。

  楊明輝把車子停好,隨手拿過飲料,一言不語,朝著上山的小路走去。小雪趕著腳步,默不作聲,就像一隻溫順的羔羊,緊隨主人身後。

  電視塔在縣城對面晉省山巔之上,沿307國道而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大路,那是機動車進出電視台管理站的通道,一般遊玩,就從山腳下的盤山小道而上。電視塔在山頂綿延的後山上,徒步40多分的樣子。就像魯迅說的,地上本沒路,走地多了便成了路。這裡也一樣,黃河兩岸皆石山,山路是人們一致探索走出的石階小道,崎嶇蜿蜒,由於常有人走,路形清晰可辨。

  這樣的山路對於山裡長大從事過農事勞作的明輝來說,如履平地。可小雪就不同了,一步拉下,步步跟不上,眼看著明輝在半山腰疾步如飛,不由暗自叫苦,低聲嗔怒:“猴急什麽?真不懂浪漫!”

  明輝回頭看了一眼小雪,無奈的搖頭一笑,就坐塊大青石上等著小雪。他看見小雪就像放闖入九曲陣的頭羊,千回百轉,步履踉蹌,就喊道,“小雪――,快點呀,成慢牛了?”

  小雪抬頭看來一眼明輝,拭去額頭汗水,繼續悶頭走路。等來到大青石旁,一屁股坐下,“咕嚕咕嚕”幾口水蜜桃下肚,然後歪著頭,問:“好笑嗎?”

  “沒,很好看的。”

  明輝此刻說的半真半假。半真是此時的小雪臉色嬌美,在淡粉色的風衣襯托下,宛若一朵盛開的蓮花――純潔、清雅。半假的是明輝的笑確實含有幾分壞意,隻要他不說明,小雪也自愉其中。

  “這還差不多。”小雪說完,用手扇著風,一股清香徐徐飄來,如荷之雅、如蘭之幽。

  “你山下的對不起,什麽意思啊?”小雪像想起了什麽,問。

  楊明輝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看了一眼小雪,沒有急著回答,“邊走邊說吧。”

  小雪也沒再堅持,起身而走。她沒有再問,隻是靜靜地跟明輝身後,等著他的回答。

  走了幾步,明輝開了口,語氣有幾分自責,“要是你從車上摔下來,我是不會原諒自己的。”

  小雪聽的很認真,明輝聲音不高,但她聽得真切,字字充滿關心與愛護,心裡一陣暖意融融。

  “我抱著你的腹部,緊張、力大,沒憋著你吧?”小雪聲音柔和,也算是對那個對不起作了解釋。

  明輝回頭笑了笑,沒有言語。不知不覺,二人已經登上了山頂,電視塔沿著山頭綿延而上,空曠寥落。

  “一鼓作氣,爬上那個山頭。”明輝給小雪鼓著勁,小雪也重重地點著頭,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經過一處亂墳堆,再穿過沉甸甸的高粱地,就來到了電視塔的小山下,爬上山頂,頓感清風陣陣,倍感涼爽。只見三個直徑四五米的大喇叭信號接受轉發設備用結實的鐵架固定著,兩個面向吳縣縣城,另外一個反著方向,應該是負責信號接收功能。大喇叭中間矗著高高的避雷設施,有粗細不等的許多線纜順著山勢向後延伸到幾間平房裡,應該就是電視塔管理站了。

  站在大喇叭下俯視吳縣縣城全景,一切盡收眼底。只見黃河由北向南至吳縣縣城來了個大轉彎,水勢改自東向西,曲抱縣城。“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如果此刻把吳縣縣城當做一篇宏幅大作,那麽登頂的明輝和小雪就如大家大師,對這幅大作信手拈來,可圈可點。吳縣縣城依山而建,以黃河灘為基準,依山勢逐漸抬高,除了街道兩旁灰色的老樓房外,滿眼映入的是這個山區特有的窯洞。一排排一層層,錯落有致,別有一番韻味。正對面是縣體育場,橢圓形的燈光球場依舊熱鬧非凡,北面緊挨的是縣政府大樓,隔街正對的是縣委大院,門口西側的電信大樓樓頂是吳縣的標致性建築――巨型四面鍾表。東邊的黃河大橋與吳中咫尺相連,往北吳縣古城依稀可見。西邊縣運輸公司門口車輛進進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小雪饒有興致地指著一幢樓房,定位著她家的具體坐標。面對這幅整日穿梭來去的巨幅大作,二人如數家珍,人文軼事、市井小段,娓娓道來,滿懷指點江山的豪情壯語。

  明輝示意小雪爬到大喇叭上,小雪沒有猶豫,跟著明輝爬到了大喇叭的口。那種懸空黃河千米之上的視覺震撼,驚得小雪直叫。明輝一把抓住小雪顫抖的左手,大聲“啊――啊”的呼喊著。小雪也效仿,心情大爽,仿佛一切的煩惱都被從體內抽走,隨風而逝。此刻,他倆就像泰坦尼克號上的傑克與露絲,張開雙臂,在吳縣縣城的上空翱翔。

  回過身子,明輝和小雪依身而坐。他看見不遠處的山坡上盛開著如晚霞般朦朧的淡紫色小花, 輕舒幽芳,悄然開放在秋日的陽光下。

  楊明輝對小雪說:“坐著別動,一會兒給你驚喜。”

  小雪欲言又止,只見明輝敏捷的溜下鋼架,跑向了那個開滿開滿野雛菊的小山坡,頓時明白了明輝的用意。

  楊明輝捧著一大束野雛菊跑回來,麻利的竄到小雪身旁。

  “給,送你的,希望你喜歡。”明輝有些激動,但很認真。

  小雪早已被幸福重重包裹著,感動得言不由衷,“謝謝你,明輝。”

  野雛菊一直是聖潔的代表,花語是隱藏在心中的愛。在羅馬神話裡,雛菊是森林中的妖精――貝爾帝絲的化身花。所謂森林的妖精,便是指活力充沛的淘氣鬼,因此,它還有另外一層花語―純潔的美、天真、幼稚,愉快、幸福、和平、希望。

  顯然,明輝並不認識這種盛開淡藍色小花朵的野花是什麽,也就不會知道這種花所代表的花語了。而這種在這個地區特有的野雛菊,恰恰是小雪最喜歡的。現在,她手捧鮮花,依在心愛的人身旁,側目望著明輝黝黑的臉龐和剛毅的神色。唯願時光慢慢流逝,夢不曾醒來。

  楊明輝感受到了小雪的溫情,深情地望著她聖潔的明眸,體內的荷爾蒙急速攀升,他緊緊的抓著小雪的左手,任小雪嬌美的臉頰在肩膀輕輕地磨蹭著。他想起了詩譯英法惟一人――許淵衝的一首小詩:

  青山戀著綠水

  山影在水中沉醉

  挽著意中人的手

  肩並肩走下山丘

  唯恐手上的余香

  會流入遺忘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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