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小雪拿出花瓶，加了水，把雛菊插了進去，小心翼翼地放床頭。她的這一切被另外一個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昨天晚上小雪媽媽吳英就察覺小雪的異常，但還不能確定。特別今天早上，看著小雪一次一次在鏡子前晃動的身影和催促著飯點焦急的神情，還有下午一進門臉上難以掩飾的幸福，作為過來人的吳英，已經知道小雪身上發生了什麽。孩子早戀是每個做父母的都不願看到的事情，於學習、健康成長都害大於利，這門必修課，每個做父母都得過關。從另一個角度講，這也是好事，說明孩子長大了，還有比孩子成長更高興的事嗎?這是自然規律，沒人能改變。但那個男孩是誰?家庭狀況、外貌長相、性格脾氣都像謎一樣擾得小雪媽媽心神不寧。這是做父母的責任，大的原則問題一定要把好關，對眼的事情才是孩子們的。於是，吳英有了一探虛實的想法。

　　“小雪，媽把你帶回的野花給丟了，以後不許再往回帶了。”吳英見小雪吃飯的神情遊離，故意試探。

　　“媽――你！”小雪立馬彈了起來，一臉不悅地道:“那是我同學送的，怎麽說丟就丟呢?”說完跑回了小臥室。

　　“小樣兒，和我裝算，媽媽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呢?”吳英自顧嘀咕著，為自己技高一籌樂著。

　　看到床頭安然無恙的雛菊，小雪立馬反應過來上當受騙了。就佯裝怒意道，“媽，你怎麽能這樣呢?”

　　“是男同學送的吧?”吳英一臉的平靜。

　　“小芸送的。”

　　“我們小雪長大了，心裡有了別人，開始撒謊了。”吳英還是一臉的平靜，但語氣不容置疑。

　　“媽――”小雪氣得直跺腳，“鄰居叔叔還送你幾根玉米棒呢?”

　　“咦，有嗎?”吳英有點驚訝。小雪看似嬌聲告饒，實則冰雪聰慧，以攻為防。按照小雪的理論，你能收鄰居叔叔送的玉米棒子，我就不能收男孩送的雛菊了?想到這裡，小雪媽媽會心的笑了笑，心裡釋然，但還是嚴厲地訓斥道，“以後要注意影響，好好學習，考大學！”

　　小雪當然也聽出媽媽的話外之音，“媽媽，你放心吧，我一定考個好大學。”

　　吳英往小雪碗裡夾著菜，心裡想的還是那句話:女兒長大了，翅膀硬了，遲早要離開的。

　　有了這次小波折，小雪更是加強了對那束雛菊的看護力度，特別是每次進門看媽媽的眼神，讓小雪媽媽心裡特不自在。

　　明輝吃過晚飯，和宿友打了一夜升級，手氣極佳，大獲全勝，打破了牌史上白無常誕生最短的記錄。第二天，睡覺，看書、打籃球，去姑媽家吃飯。晚飯後，楊明輝匆匆往學校敢，走到交警隊大門對面的石階處，聽到有人喊，回頭一看是小雪。只見她一件白底黑橫條的長袖T恤在淺灰色高腰闊腿微喇叭運動褲的襯托下，身材更加高挑勻稱，雪白的球鞋更增加了幾分青春與活力。

　　“你騎車來的吧?”明輝看到小雪臉色微紅，沁出的一層汗水，問道。

　　“嗯。”小雪看到明輝癡癡的目光，不解道，“我樣子不好看嗎?”

　　“不，蠻可愛的。”明輝語調有些調皮。

　　“就長著一張臭嘴！”小雪推了一把明輝。

　　倆人並排走著，引來或豔羨或狐疑的目光。豔羨是屬於小雪的，狐疑當然是拋給明輝的。明輝有自知之明，以他上下不合身還略帶土氣的著裝和小雪走在一起，簡直就是鬥大的老鼠和牛犢子走在大街上，

受關注度一定爆棚。　　小雪看出了楊明輝的心裡的自卑，打趣到道:“馬克思研究了一輩子錢，可一輩子缺錢花，但他卻收獲了美麗善良的燕妮對他真摯的愛。”

　　小雪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她以一種隱喻的表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和對明輝潛在能力的認同。

　　在明輝看來，這話一半是鼓勵，一半是壓力。他不作聲，加快了腳下的頻率。

　　教室裡，霍達和小芸早就進入了晚自習的狀態。小雪和明輝的出現，教室後面一陣起哄聲。二人刺激不小，漲紅著臉，各入各位。明輝一琢磨:也不對呀，哪對兒關系不清白的大夥敢大張旗鼓的起哄?也就是說，隻有大家認為關系清白的才敢當眾造次。

　　想到這兒，他起身理直氣壯道:“有勁兒別這吼，如果吼叫能管用，毛驢早就統治世界了?”他掃了一眼後面一幅幅僵持的面孔，繼續道，“後天下午高一高二籃球對抗賽，要得就是剛才的那股勁，喊好了我和班長讓小雪給大家唱歌。”

　　“好――”教室裡一片沸騰。

　　“請小雪美女表態發言。”對這種半公半私的活動，班長拿捏的很準，發動著眾人的力量來公關小雪。

　　解了圍的小雪自然對著眾人滿口應承下來，隨後向明輝投來讚賞的目光。

　　晚自習第一節課後，明輝約了高一級9名籃球愛好者，商議周二下午的對抗賽事宜。一班的寇軍軍、王亮，二班的馬俊成、宋琪輝，四班的安小君、薛龍龍，和三班的班長李鵬飛、張小安悉數到位。這9人，李鵬飛是公推的籃球組組長，一米八的大個子，面色黝黑，身強力壯，在籃球場上就是一頭髮飆的犛牛，無人敢正面攔截。安小君是身高一米九的瘦高個，是一把後衛投籃好手。楊明輝一米七五的身高，善帶球佯攻，兼備三分線投籃專長，混了個副組長的官銜。

　　明輝宣讀完高二級下達的戰書，9人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現在就上陣一決雌雄。李鵬飛一陣排兵布陣後，順便讓各組員聯絡各班委，動員啦啦隊現場陣勢助威。最後，後勤保障由張小安負責。

　　周一早上是升國旗儀式。當雄壯的國歌落下最後一拍後，校領導訓話就開始了。這時明輝看到前面的小雪身著藏藍色的校服，微風拂動著她輕柔的長發，只見上身校服鑲白處，映得脖子雪白耀眼。

　　晨讀後，第一節，作文課。

　　賈老師首先向大家讀了一篇親自撰寫的《驪山一日遊》。主要講述了他暢遊驪山一日見聞和所感所悟。驪山的秀麗，華清池的聯想，捉蔣亭的神秘，還有乘坐電纜車的刺激。誦讀完畢，大家無不身臨其境，拍手稱好。

　　作文要求:寫一篇不少於1500字的遊記文。

　　“明輝，下課後借閱一下賈老師那個綠皮筆記本?”佳慧輕聲對明輝說。

　　“我不敢，還是你來吧！”明輝知道佳慧的心思，故意推脫著。

　　下課鈴一響，佳慧就向賈老師提出了請求。

　　賈老師猶豫了一下，遞過來，“看快些，我等著。”

　　小雪和小芸見狀也馬上湊過來。賈老師則在旁邊來回踱著步子。

　　翻開扉頁，只見上面寫著:

　　贈思海弟:

　　同窗三年整，

　　友誼比海深。

　　此情贈小弟，

　　切記莫忘我。

　　――巧雲1982.7.8

　　“呀！這是誰呀?”眾人議論著。

　　“姓啥呀?”

　　“會不會是賈老師的女朋友?”

　　“議論什麽呢?”賈老師像聽見什麽，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楊明輝幾個也偷偷的笑著。又翻了幾頁，見有詩一首:

　　回贈巧雲:

　　月貌花容何用妝，

　　美喉天下獨無雙。

　　此女應是天上來，

　　不食煙火勝嫦娥。

　　――1982.7.10

　　雖然此詩沒有署名，但兩首小詩前後呼應，不用猜，肯定是賈老師的傑作了。

　　“賈老師好浪漫呀！”

　　賈老師咳嗽了兩聲，打斷眾人議論，“你們慢慢看吧，我先走了，別弄丟了。”

　　“知道了，賈老師。”眾人聲音整齊洪亮。

　　賈老師一走，大夥頓時沸騰了。

　　“嗨，真看不來，賈老師和那女的真有那個了！”明輝也看出個所以然，感歎道。

　　“就是，還挺――”小雪說話的時候抬了下起頭，目光正和明輝對上，把未說出的話給咽下去。

　　賊喊抓賊。想到這裡，明輝和小雪頓時臉色發燙，直燒到脖根。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年男女，對那種朦朦朧朧的東西，既渴望又害怕。即便二人有過那麽一兩次親密接觸，但真正挑明大白，還是羞澀靦腆，不知所措。

　　接下來，小雪和小芸翻開了一會也各回各座，明輝也不再言語，和佳慧忙著抄寫筆記本上優美的詞句。

　　有《西洲曲》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

　　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

　　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還有朦朧詩的代表作卞之琳的《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還有三毛的《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麽流浪

　　流浪遠方流浪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為了山間清流的小溪

　　為了寬闊的草原

　　流浪遠方流浪

　　還有還有

　　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正忙碌著，小雪把《橄欖綠》遞過來，只見封皮上寫著:楊明輝姐姐小雪之書。

　　楊明輝三字是他自己寫上的，以示物權歸屬。小雪在後面加的字，讓他想到了賈老師和巧雲以詩傳情的隱喻。小雪冰雪聰慧，超凡脫俗，如蓮花般清雅，如墨蘭般芳幽，何曾食得人間煙火，不是仙子下界?

　　明輝裝著糊塗，劃掉“之書”二字，改為“王八蛋”，把書傳小雪面前，用手指故意點著那三個字。

　　小雪一怔，笑了笑，在內頁上寫到，“還是承認我是你姐姐了，我高興。”又遞給明輝。

　　楊明輝看了一眼，亦無語。隻是不知賈老師和巧雲後來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