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5日,星期六。紐約,海洋天堂號失蹤後47天。
自從海洋天堂號失蹤後,不斷有遇難者家屬在facebook上發表帖子。幾天前,郭惠婷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女孩子的帖子,內容如下:
爸爸,前天晚上我又進了急救室,可是我一直都聽您的話,沒有哭,沒有鬧。爸爸,你答應過我,等你從海洋天堂號上回來,我的病就有救了,你就會帶我環遊世界。可是,你現在在哪裡?你快回來,我聽話還不好嗎?
郭惠婷當時就感到鼻子酸酸的,感同身受的她跟帖回復了一段話,並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昨天后,一個聊天群把她加了進去,裡面全是遇難者的家屬,通過簡單的交流得知,原來大家在商量籌款的事情,並委托給一家兒童福利機構代他們捐給女孩。
女孩名叫卡羅拉.哈特倫,身患一種罕見的絕症,目前正在位於曼哈頓的紐約長老會醫院接受治療。
郭惠婷大發惻隱之心,當即在群裡認捐了五百美元。隨後,她有聯系了那家兒童福利機構,表示自己想親自去看望卡羅拉.哈特倫。通過與機構負責人商量,約在了第二天上午。
轉天,郭惠婷很早就趕到了位於曼哈頓區的長老會醫院,與兒童福利機構的工作人員會面後,徑直來到兒科獨立病房。
還在病房外,就聽見房內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如山澗清泉,叮咚悅暢;笑聲過後,又是陣陣小鳥般啼轉悠揚的歌聲。還沒見到人,郭惠婷的腦海裡就畫出了一張明眸皓齒,伶俐可愛的模樣。
進得病房,果見一位明亮可人的女孩子正半跪在病床上,向著一位女護士和一位西裝革領的中年男人唱歌。
女孩子年齡在六七歲左右,辮子整齊的梳在腦後,盡管臉色有著久病的蒼白,但絲毫不能掩飾她天真無邪的雙眼和圓臉粉唇的稚嫩。
護士應該是提前得到了通知,見到郭惠婷等人,笑嘻嘻的說道:“卡羅拉,有人來看你了!”
卡羅拉扭頭看向郭惠婷,盡管她並不認識,還是非常禮貌的點頭招呼:“叔叔,阿姨,你們好!我叫卡羅拉。”
郭惠婷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乖巧懂事的女孩子,她搶先自我介紹道:“卡羅拉你好,我叫郭惠婷,英文名的話,你就叫我凱瑟琳.婷吧!”
卡羅拉邀請大家落座,郭惠婷選擇坐在了床沿。卡羅拉仰頭端詳著她的五官,用孩子特有的真誠讚歎道:“凱瑟琳.婷是不是電影明星,好漂亮!”
眾人都被她的純真感染,聞言像孩子般笑了起來,郭惠婷也矜持的抿嘴淺笑,一直盤踞在心頭的陰霾似乎也減少了一些。
“凱瑟琳.婷,你知莉莉兒嗎,我好喜歡她的電影和歌曲,你和她很像!”
說完,卡羅拉從床頭拿出一張莉莉兒的宣傳畫遞給了郭惠婷。其實兩人五官上並沒有接近的地方,只是眉宇間的那股神氣有點像,郭惠婷不忍拂卡羅拉的天真爛漫,裝作驚訝的說道:“哦,真的是有些像,看來阿姨真要去電影公司試試鏡了。”
“可是莉莉兒也參與了海洋天堂號的首航,和爸爸一樣,也......”
一直活潑伶俐的卡羅拉到這時才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她很快又充滿希望的說道:“我爸爸他會回來的對嗎?他答應要帶我環遊世界,我爸爸他從不說謊。我只要聽話養病,他就一定會回來!”
大人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話,
郭惠婷的眼圈差點紅了,她趕緊背過臉,待自己的情緒稍微平複後,才帶點哽咽的語氣說道:“對,我們要有信心,海洋天堂號上的人都會平安歸來。” 接下來,郭惠婷拿出了送給卡羅拉的禮物和一些食品,病房裡沉悶的氣氛才被驅散,卡羅拉的俏聲甜笑再次填滿了病房。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郭惠婷等人起身準備離開。孩子的心性純淨明亮,一旦對某人產生感情就會很依賴,郭惠婷因為經常在福利院做義工,身上和藹可親的氣質很快就贏得了卡羅拉的感情,所以她不願郭惠婷離開。
但她並沒有吵鬧,只是用她那會說話的眼睛,帶著祈求的眼神看著郭惠婷,仿佛在向郭惠婷訴求:“阿姨,求求你,再陪陪我好嗎?”
郭惠婷心一軟,又陪著卡羅拉說了好一會兒話,並答應過幾天一定來看她,卡羅拉這才依依不舍向郭惠婷道別。
郭惠婷並沒有馬上離開醫院,她把照顧卡羅拉的護士約到了醫院的草坪裡,向她打聽卡羅拉的情況。
卡羅拉四歲時被查出患上了一種罕見的絕症,需要巨額的費用才能延長她的生命。令人無奈且悲痛的是,這種延長也是有期限的,多則五六年,少則二三年,除非在醫學上出現突破性的進展,否則卡羅拉活不過十歲。
“她的母親呢?”
護士長歎了口氣後才徐徐道來,她告訴郭惠婷,在卡羅拉三歲時母親就過世了,據說是自殺。具體什麽原因不是很清楚,不過卡羅拉的父親曾參與過阿富汗戰爭,退役後成為了一名頗有成就的商人,不過因為戰爭在心裡留下的創傷,脾氣非常暴躁,酗酒,吸食大麻。她母親的自殺也許與這個有關吧。
郭惠婷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結束談話的,她覺得心裡堵得慌,某種情緒從胸腔裡往上湧,反覆衝擊著她的淚腺,若不是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裡,淚水說不定就奪眶而出了。
生命究竟是什麽?對於卡羅拉來說,那竟是一場風吹雨打飄零去的過程與結局......
郭惠婷腳步沉重的走出醫院大門,心思還遺失在卡羅拉令人鞠淚同情的命運裡,沒有注意到身邊的男人。
“Miss婷,您好!我是艾德.傑曼。”
男人一連說了兩遍,郭惠婷才懵懵懂懂的應答。
“啊,你是叫我嗎?啊,不好意思!”
郭惠婷打量對方,正是病房裡那位西裝革領的中年男人。男人打扮的潔整精致,領帶,紐扣等一絲不苟,雖然身形消瘦,但也體現出一種侃侃而自信風度。
中年男人非常禮貌的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遞給郭惠婷,除了名字外,上面還印有他的職業-律師。
“非常抱歉,打攪到你了。我先自我介紹下吧,艾德.傑曼,是卡羅拉的父親哈特倫.伯特的好友,也是他公司的法律顧問。非常感謝你對卡羅拉的照顧!”
“不用謝!”
自從孔宇提醒她的生活有可能被監視了以後,她對陌生人就變得很謹慎了,不知是陌生人,生活中任何一件細微的事情都會讓她杯弓蛇影。
“你找我有事嗎?”
傑曼聽她語氣僵硬,再次報以一個歉意的笑容說道:“其實這次募捐活動就是我發起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能找個地方談談嗎?”
說起募捐,郭惠婷記起在捐助名單中確實有這麽一個名字,而且還是捐的最多的那一位。她放下了少許戒備,對傑曼的提議猶豫了會,最後與他挑了間人多的咖啡館面窗而坐。
傑曼再次向她表示了敢接,然後話題自然而然就轉到了卡羅拉的身上,傑曼不無傷感的說道:“沒想到海洋天堂號會莫名其妙的出事,都一個多月了,都還沒有半點消息,卡羅拉以後可怎麽辦呢?”
郭惠婷是知道海洋天堂號失蹤的秘密,或許不完全理解,但至少掌握了一些鮮為人知的內幕。保守秘密的滋味確實不好受,但她不得不這麽做,為了自己的安全。
“如果她父親再也回不來了,你打算怎麽辦?”
“其實你不要怪我俗氣,所有的問題都是錢!哈特倫在時就一直在為這個問題困擾。”
“她爸爸不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商人嗎?”
傑曼苦笑了一下說道:“去年因為投資失敗破產了,還欠了銀行不少債。”
郭惠婷黯然無語,為著卡羅拉不幸的命運。
“如果盡最大努力的延長她的生命,需要多少錢?”
“這些錢都不是你我能負擔得起的,這次的募捐也是杯水車薪。如果一定要說到辦法的話,也許只有一個。”
“什麽辦法?”
傑曼欲言又止,猶豫了幾番後還是說了出來:“也許你會感到不愉快,因為那是利用死人解決活人的問題。哈特倫船費中是包含了保險費用的,保險公司已經啟動了理賠程序。另外....另外,哈特倫為他的情人卡麗買過一份高額的人身保險,受益人就是卡羅拉,如果能證明卡麗確實死於意外,那這筆錢足夠支撐卡羅拉兩年的費用了,可是有難度。”
“有什麽難度?”
“根據法律以及保險合同,並沒有證據證明卡麗受到重大傷害或死亡,只是下落不明,必須等到兩年以後才可能進行賠付。”
盡管對這種無情的制度即使心有不滿, 郭惠婷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保險公司畢竟不是福利機構,它最終要的結果還是盈利。保險公司嘛,他賭的就是概率,賭對於這個社會上大多數人來說,意外和明天,永遠是明天先來。甚至都不需要賭,這是瞎子都能夠算正確的題目。
“其實我有個疑惑,既然自己的孩子需要人照顧,她父親為什麽還要參與海洋天堂號首航?”
“這個嘛......”傑曼顯然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不知如何作答,在凝神思考的刹那間,他的腦際突然閃過一個令他震驚的答案。
莫非...
不...不可能...
他快速斂起因心中可怕的猜測而露出的不安神色,轉移話題道:“我能請求你件事情嗎?”
郭惠婷並沒有注意到他表情上的變化,聞言心中對於傑曼的請求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希望我經常來看望卡羅拉對嗎?你放心吧,即使沒有你的請求我也會這麽做。”
“我代孩子的爸爸謝謝你!”
兩人短暫交談後,傑曼由於客戶來電,先行結帳離開了。郭惠婷獨自坐在位置上,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腦袋突然冒起一種荒謬的想法。
是不是真有上帝,他就像一位高明的木偶戲演員,而我們就是他手上的木偶。他用無形的線牽扯著世界上每一個人,我們每天說什麽話,去到哪裡,遇見什麽樣的人,都是他通過這根線在操縱。
所謂命運,就是上帝手中無數木偶線織成的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