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不得封昊不客氣,連續被教訓了兩次,又是被威脅打斷腿,又是被威脅削掉鼻子的。即使封昊再心大,也不得不為自己能有個健全的肢體而考慮。
“爹爹下午想要見你一面。”呂馨再三壓下心中的邪火,才終於能將這句話語氣平靜的說出來。
“哦,好!下午我一定準時過去。”
看著封昊一臉小心翼翼戒備著的神色,呂馨原本想好的安撫拉攏封昊的話,此時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直接轉身逃似的快步走了。回去的路上呂馨覺得自己很失敗,終究跟爹爹差的還遠,原本都已經想好了的事情,又因為那個臭小子的一番混帳舉動給影響了。
另一邊,封昊看到呂馨走遠了,才終於長出一口氣,從牆角站起走到書案前。他現在算是怕了這個臭丫頭,封昊心中突然懷疑自己跟甘羅來到呂府是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他都想現在就辭職回家專心的被甘羅包養了。
眼瞅著太陽升到正當空,已經正午了。封昊從書案下的一個小布包裡掏出一個鹿肉火燒,就著早已放涼的茶水吃了起來。涼的驢肉火燒當然沒有剛做出來那會兒好吃,可相對於麥飯、清湯煮青菜來說,可要可口多了。
吃過飯,又等了一會兒封昊才去晉見呂不韋。他不知道呂不韋為什麽要見自己,不過十石的俸祿都給了,想來應該也不會是什麽壞事。
雖說自己的所在也叫呂府,可是這裡根本就隻是呂府的一個跨院,而且跟正經的呂府間根本就沒有一扇門是相通的,隻是呂不韋建造出來專門給食客們工作的一個地方而已。
來到呂府正門,上前敲了敲門環。不大會兒便有門房從側門走了出來,說明來意之後便被接到了府裡,最後被帶到了書房。
“見過相爺。”已經來過一次這個書房,也從甘羅那裡學了禮儀,所以這方面到沒有出醜。
呂不韋聽到聲音正在書寫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臉上頓時露出和遜的笑容。“子平來了?快請坐。”
看到呂不韋春風般的笑容,封昊瞬間覺得跟呂不韋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但隨後他也意識到這個不過是呂不韋的交際手段,封昊清楚的記得上一次相見之時,呂不韋雖然也是一直微笑著,可微笑中卻充滿了威嚴,讓人能夠清晰的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地位落差。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封昊心中的警笛頓時響了起來,雖然不明白呂不韋想要讓自己幹什麽事,想來卻也不會簡單。
遵循著呂不韋的指引,封昊在旁邊一張桌子前跪坐了下來。“不知道相爺招我來,有何吩咐?”
“最近一個月在呂府感覺如何?”呂不韋沒有急著說呂氏春秋的事情,反而問起了生活。
這樣領導與下屬之間拉近距離的談話手段,封昊當然是明白的,後世教人怎麽說話聊天的書籍都已經寫爛了,甚至都發展出了什麽談話藝術。對於這樣的手段封昊自然是免疫的,若這是在打遊戲的話,封昊絕對直接點擊跳過這一段。可這裡卻是真實的世界,呂不韋作為自己的大老板,封昊也不敢駁了他的面子。隻好實話實講道:“一切都還好,隻不過飯菜有點難吃。”
“哈哈哈哈!”呂不韋大笑著捋著胡子,“馨兒已經跟我說過了,說你做夢都在吃燒雞。我已經吩咐了下去,今後的每頓飯菜都要有肉,不過想來你是沒有機會再過去吃了。”
聽到呂不韋用燒雞的事情來調笑自己,封昊不由得一澹
隨後又聽他說自己吃不到工作餐了,靈機一動開口問道:“不知相爺有什麽吩咐?” 呂不韋很滿意封昊的聰明,微微點了點頭。“我呂氏一族的族學裡,有一位先生由於年歲太大,不能再傳授學問了。君子六藝為世人必修之課,那位先生正好是教九數的,又聽馨兒說你頗為精通籌算,想來也必然精通九數,便想讓你去代為教授。”
封昊知道君子六藝為五禮、六樂、五射、五禦、六書、九數。可他對六藝的了解也就僅此而已了,自己什麽都沒有學過怎麽教?到時候要教出問題來,自己免不了要吃不了兜著走,於是急忙解釋道:“相爺,我隻是會一些算術問題的解法技巧,九數是真沒有學過,沒辦法教的。”
呂不韋心中也是一陣奇怪,“沒有學過九數,那你是如何精通籌算的?難道你有什麽難言之隱?”
在呂不韋的心中,九數便是籌算的基礎。九數的細分便是方田、粟米、差分、少廣、商攻、均輸、方程、贏不足、旁要。是一切運算的基礎方法,就像公式一般,沒學基礎公式怎麽學習更高深的運算。所以認為封昊就是不想去,才找的托詞。若是別人這麽駁自己的面子,呂不韋早就生氣了。此時沒有發作,隻是因為呂氏春秋需要這麽個人,因此才有“難言之隱”一問,算是給封昊找個台階下。
他那裡知道,封昊不是有難言之隱,是真的對此一竅不通。看到呂不韋皺起眉頭,封昊不得不繼續解釋道:“相爺,我師傅教我的時候確實沒教過我九數。隻是交給了我玩弄數字的方法,直到現在我也隻是知道有九數這麽個詞,具體裡面都講的什麽真的一點都不知都。”
“玩弄數字?”呂不韋眉頭一挑,感覺自己似乎是聽到了一個不得了的詞,主要是“玩弄”這個詞用的實在是有些過分了,難道有什麽學問是能夠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嗎?
看到終於達到了自己想要營造出的效果,封昊心裡長舒一口氣。他知道這個時代的人對於學問都是很嚴肅的,自己說出玩弄這個詞肯定會吸引到對方,然後把話題轉移到這上面來,自己才好解釋。
“對,就是玩弄。”封昊抬起一隻手到眉間,掌心向上做抓取狀,同時嘴角勾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治國有術、行軍有術、縱橫有術、行醫有術一切都有術,而籌算自然也應當有術,我們這一派稱其為算術。世間的一切都是天神創造的,治國、行軍、縱橫、行醫等等都可以從天地自然中找尋借鑒。唯獨算術是人創造,人首先創造出零至九共十個數字,然後設以不同的條件便可以演化萬物,再用各種奇思妙想加以運算,卻又會得到統一的結果。這便是算術,完全由人創造的術。”
封昊說著拳頭緊緊一握,雙目緊盯斜上方,只見其瞳孔渙散卻又透漏出堅定。“由一加到一千怎麽樣,由一加到一萬又怎麽樣。這樣的算術題,隻要有算法,由一加到十萬跟由一加到十又有什麽區別,十息之內便可得到答案。三三之數為二這樣的題,更是小道爾。算術是將一切數字加以運算,便可以得到相同結果的術。”
“你所說的算術,便是你之所學。”呂不韋嚴肅的問道。由不得他不嚴肅,這個時代的人對於“術”這個字眼看的很重。《說文》中對術的解釋是:術,邑中道也。術便是道,無論任何東西一旦被提升到道的高度,便值得任何人重視。
“沒錯,我跟師傅隻學了算術,沒有學過九數。所以任何籌算方面的問題都難不倒我,但我卻沒辦法去教九數。”剛才裝成衛道士狂信徒的模樣實在是有些辛苦,封昊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下。故而耷拉著肩膀,做出一副不能幫到你,我很失望的樣子。
呂不韋沉思片刻,捋了捋胡子說道:“將你的算術教給我呂氏子弟,你可願意?”
“呃……”沒想到這都還讓自己教,封昊當然願意了。既然不是教九數,那最終無論教出什麽結果來,呂不韋都沒有什麽可說的了。就像自己不懂九數一樣,別人也不懂自己所編撰出來的算術,到時候隨便教一些加減乘除什麽便好了。最主要的是可以遠離那個凶狠的臭丫頭,再待在呂府封昊怕鼻子不保啊。
呂不韋看封昊陷入沉思,以為封昊是敝帚自珍,不想將自己一派的密藏傳出來。畢竟這也是這個時代的通病,所有家族學派的精要都只會傳給自己的後人或親傳弟子,並以此為立身之本。因此呂不韋忙說道:“若子平願意將算術傳授給我呂氏子弟,一切要求你盡可以跟我提。”
聽到呂不韋竟然開出了這麽高的籌碼,封昊心中一喜,心道:幸好方才遲疑了一下,不然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謝相爺,我一定會盡心盡力的教導呂氏子弟。”心喜片刻之後,封昊連忙拱手答應。
“好!好!”呂不韋開心的擊掌而喝,連說了兩聲好。歡笑中,呂不韋又道:“我這裡還有一事不知道子平願不願意幫我?”
“不知相爺所謂何事?”
“我準備編寫一套集儒墨法道各大學說,天文地理無所不包的奇書,名為呂氏春秋。”
“相爺準備將我的算術也遍進去嗎?”封昊瞬間明白了呂不韋的意思。
“包羅萬象,自然便是越豐富越好。”呂不韋笑著說道。
“可是我的文筆卻差了太多。”自己是什麽水平封昊自己知道,真要寫一篇白話文上去,有什麽人看得懂?單就是這個時代的文字總共才幾百個,根本就不夠用的好不好,不加後世的文字他怕寫出來的東西自己都看不懂。
“沒關系,我會找人給先生潤筆,最後在書中依舊冠先生的名字。”呂不韋的話語間,很自然的就從子平的昵稱,轉變成了先生的尊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封昊拱手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