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天色漸漸放亮,金雞三唱之後。早已穿戴整齊的甘羅手持竹簡,在院子裡搖頭晃腦的讀了起來。
封昊也在這個時候,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整理著身上的衣物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平時這個時候正是封昊睡大覺的時候,甘羅不止一次的勸過他要早起讀書。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這類的話也沒少說,可是封昊前腳剛答應了,第二天照常又是等到太陽高高掛起才肯起床。即使甘羅生拉硬拽的,也沒辦法把封昊從床上叫起來。
今日卻一反常態的早早起床,甘羅不由得詫異不已。“子平竟然這麽早就起床了,太陽是從西面升起了嗎?”甘羅說著還手搭涼棚望向西邊,作出尋找太陽狀。
“我不早起,鹿肉火燒難道能憑空自己變出來嗎?”說著不理甘羅,自己去儲物間找麥子。
杵麥子對現在的封昊來說還是個不輕的活,由於想要將兩人一天的口糧都做出來。麥子用的便也要比昨天多許多,才杵了一石臼的麥子便已經累的滿頭大汗了。若不是最後甘羅也上手幫忙,讓封昊自己乾的話,以他那乾一會兒便要喘上半天的速度,到中午都不見得能乾的完。
等到兩人都吃完了,又做好了一天的量打包好分別帶上,才走去相府。到相府的時候,天色就已經不早了,封昊趕到自己的單人工作間時,今天的工作也早被擺在了書案上。好在作為這個時代頂尖的一批人才,他們被給予了充分的自由時間,隻要自己一天的工作都能定時完成,過程如何都不被關注。讚美這個時代。
由於呂馨剛剛接手鹹陽城的生意,現在事事都要求自己做到親歷親為,以便於自己能夠更快的掌控全局。所以現在封昊的好日子算是來了,一天基本就沒有什麽事可做。若不是老呂還記得有他這麽個得力的帳房先生在,把一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帳本都送了過來,現在封昊都可以什麽事情不用乾,直接趴在書案上睡覺等待下班了。
算完了書案上的幾卷帳本,封昊便無聊的趴在書案上想要睡覺了。雙臂在書案上攤開,突然發現書案上的空間十分開闊。之前由於每天要算的帳本不少,有幾十卷之多,放在書案上能把整張書案都擺滿了。現在竹簡隻有七八卷,空間自然一下就變大了。
封昊起身,在書案上打量了片刻,最後將書案上的算籌、筆隔、硯台什麽的都拿下去之後,才點了點頭。一扭身子,側臥著躺了上去。開始還有點不習慣,翻來覆去好幾遍之後,才終於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美美的睡著了。
……
再次走到那個討厭的臭小鬼的房門前,呂馨心中不由得一陣抑鬱。他討厭那個臭小子,可是聽爹爹說那個臭小子對呂府又那麽重要,這讓呂馨有點難以接受。
本來今天這趟她是不用來的,可是作為一個想要乾出一番事業的她。呂馨知道自己在今後的歷程中,難免會遇到更多奇葩的人和事。於是她便自動請纓,過來邀請封昊去見爹爹,借此來鍛煉一下自己的閱歷,爭取早日做到爹爹那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心性。
再次站到這扇門前,呂馨不由得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與爹爹間的對話。
“爹爹,那個臭小子有什麽才能啊,除了籌算厲害點,其他還有什麽值得誇耀的?”見到爹爹竟然想要因為一道籌算題而再次接見封昊,還如此的重視,不由得撇撇嘴。
呂不韋拍了拍呂馨的手說到:“馨兒,
你要記住。任何一個人,隻要他有一方面能夠做到極致,那便不要輕視他。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敵人,隻有這樣你才能永遠贏下去。” “就連籌算也是嗎?”
“你難道沒有聽過雞鳴狗盜之事嗎?”呂不韋反問道。
呂馨略一思索便回答道:“二十年前孟嘗君離秦返齊?”
“對。若非孟嘗君手下有人鑽狗洞偷狐白裘,學雞叫騙開函谷關,他將終老在我們秦國了。連這樣雞鳴狗盜的才能都能在關鍵時候救了孟嘗君的命,更別說籌算的學問了。”
“哦,女兒懂了,以後不跟那臭小子一般見識便是。”
呂不韋知道呂馨還是沒有明白自己真正想要教她的,拿起桌上的一卷竹簡遞給她道:“你看看這個如何?”
呂馨疑惑的拿起竹簡,只見最外面的那片木牘上寫著《呂氏春秋》四個大字。這卷竹簡她知道,爹爹正在發動全相府的力量編寫,隻是寫的什麽她並不知道。沒想到今天爹爹竟然讓自己看了起來。
竹簡上什麽都有,有儒家的以人為本,仁者愛人。有道家的清靜無為,無為而治。有法家的以法治國,律法嚴明。還有兵家的行軍打仗,兵法謀略。雖然內容很雜,呂馨卻很快被吸引了進去,這是這個時代讀書人的通病,在這個治國之策都不完善,都在混沌中探索的背景下,任何書籍都在把人向這個方向引導。因此,隻要是讀書人就沒有不被各種紛亂的學說所吸引的,即使呂馨是女性。
等到呂馨終於將一整卷都看完的時候,呂不韋才出聲問道:“感覺怎麽樣?”
“寫的都很好,可是卻覺得很雜很散。”
聽到女兒給出很雜很散的評價,呂不韋沒有不悅,反而笑著說道:“沒錯,雖然很雜很散,卻都很有道理。”
“既然都很有道理?那不是都相互矛盾了嗎?”
“相互矛盾,那便將所有矛盾的地方都重新整理一遍,得出一個統一的答案,再加上原來所有相通的地方。集百家之長,卻又納含百家學說,這便是我們雜家的精要。”
呂馨失神片刻,反問道:“我們雜家精要我之前也聽爹爹教導過,可這跟那個臭小子又有什麽關系。”
呂不韋一捋胡子,雙眸中精光一閃。“我要編寫的《呂氏春秋》,在我的心目中應該是一部曠世奇書。它是包攬天地、萬物、古今、兵法、韜略、醫療、商道等等一切的傑作。籌算自然也要算在其中,這樣一部書單隻是幾個人是完不成的。這便需要在各個領域都做到極致了的人來共同完成。”
“這便是爹爹重視那個臭小子的原因?”呂馨問道。
“你做任何事都要明白事情的根源,隻有看到了事物的根源,萬事萬物才不能迷惑住你的雙眼。我重視的不是那個人,那個人是誰都無所謂,我重視的是《呂氏春秋》,是呂氏一族。”呂不韋苦口婆心的解釋道。
呂馨也是聰明的人,瞬間便明白了過來。“我們呂氏一族需要這部《呂氏春秋》?”
“對!”呂不韋看到呂馨終於明白了過來,面上也露出了微笑。“你哥哥不是一個能被托付的人,呂氏一族今後很可能就隻能靠你了,所以我才會跟你說這麽多。我們呂氏是由商人世家發展而來,跟那些傳承千百年的大家族底蘊相差太遠,現在地位卻遠超其所有。歸根結底隻是因為我是大秦的宰相,又是大秦的功臣。但這並不是什麽好事,等我百年之後,家族的磨難才會真正到來,被壓久了反彈已經成了必然。到時要是沒有一個得力的家主,很可能呂氏也就沒落了。現在我這麽著急編寫《呂氏春秋》,隻是為了增加家族的底蘊。到時候靠著這一部奇書,也能給呂氏減緩不少的壓力,給你們一個喘息的機會。”
聽到父親的解釋,呂馨也終於明白了這部書的沉重。它不單是一部書籍,更是乾系著呂氏一族的未來。同時她也認識到了自己見識的淺薄,看到了自己今後的方向。於是呂馨才說道:“爹爹,那明天就由我去叫那個臭小子來見你吧。雖然我跟他有些誤會,但怎麽著也是從呂管家哪裡分到我手下的人,以後難免還是要相處的。”
呂不韋略一思考便明白了女兒的意思,給了呂馨一個讚賞的眼神。“很好,看來你是真的明白了。那明天就由你去吧!”
想到爹爹給予自己的厚望, 呂馨一咬牙心中對自己說道:呂馨,你可以得,一定不要讓爹爹失望,一定要做出自己的成績。平常心,平常心。看到實物的本源,才能不被萬事萬物所擾。
在門外自己說服自己半天,可是一推開門看到屋裡的封昊時,所有的一切都被拋到腦後。呂馨感覺自己瞬間便爆炸了,怒火由心而生,直衝腦門,幾乎都要從眼眶裡噴出來。
其實這也不怪呂馨,隻是封昊此時的狀態確實太具嘲諷作用。只見封昊四平八穩的躺在書案上,頭枕著竹簡睡得正香呢,嘴裡不時地吧唧兩下,也不知道做夢夢到了什麽好吃的東西。
呂馨長呼一口氣,強忍著心頭的怒火跟一腳將封昊從書案上踹下來的衝動。走到封昊身邊,敲了敲封昊耳邊的桌面。
也許是由於早上起的太早了,此時困意正濃,封昊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似的,繼續鼾聲不斷的睡著。
呂馨等了片刻,見封昊根本沒一點反應怒意更勝。拿起一卷竹簡便在封昊耳邊“噔噔噔”連敲了三下。直到這個時候,封昊才從迷迷糊糊間被吵醒了。
雙眼先是眯出一條縫,當看到來人的時候瞬間瞪圓了,意識驟然清醒。接著逃似的一個翻身,然後便吧唧一聲摔在了地上。好在書案沒有多高,書案前面又有一塊供人跪坐的毯子,封昊也沒有被摔疼了,隻是舉動有些狼狽。
連滾帶爬的跑到窗戶下面,靠在窗戶下面的牆上。封昊才略微覺得有了一些安全感,看到呂馨沒有帶那兩個武藝高強的跟班來,才終於小聲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