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考慮到長期維持北地的駐軍實在耗費太多精力與資源,一直想削減軍隊數量,但是布裡亞特人的利斧高懸於頂,怎麽辦。
沒關系,王國在北方有的是生活艱辛的異族,他們長期以來被王國奴役,雖然其中的一部分擁有者不下於獸人的戰鬥力,但數量稀少,完全能夠被控制。
這就是疾風傭兵團誕生的原因。
數百個小部族,每個部族出兩到五名戰士,匯集成近千人的軍隊,由王國加以武裝。
雖然他們趁手的兵器各異,雙手斧、長柄鐮刀、狩獵叉、釘棒這些冷門兵器都屢見不鮮,但盔甲卻是王國臨時打造並提供的。因為優秀的負重能力,其中大部分人都能套上兩層鐵甲。
起初這些戰士沒有什麽信念,也沒有保護塞克特王國的目標,誰來統治他們都是一樣,無非是為了活下去。
不過邊境線上一次次的戰鬥讓疾風傭兵團成長起來,最終變成了能夠與布裡亞特重裝步兵正面硬撼的鐵軍。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沒有正規學過戰技,也不會鬥氣,有的只是生死之間搏殺出來的技巧。
“這就是傭兵戰技的由來?”
“是的,不過疾風傭兵團只會漸漸衰落,這門戰技也將消失。”
盧克很好奇,為什麽十年前疾風傭兵團要來佩雷拉達,而且被王國取消了編制,看樣子日漸衰落。
吉蘭泰毫不隱瞞。冷杉之戰是一場持續了兩年的起義戰爭,農民軍在短時間內席卷了半個王國,殺死了大部分南方貴族,幸存的那些只能躲在要塞中瑟瑟發抖。
我知道,盧克心想,費迪南德就是在那一年繼承了男爵領。
佐薇就是那一年被天武士收養。
相比危及王權的起義,布裡亞特的威脅反倒顯得次要了。王國果斷將北方邊境線上的所有精銳調集到南方進行鎮壓,最終起義失敗,塞克特的封建車輪繼續按部就班地運行。
疾風傭兵團就是在守衛在防守佩雷拉達城的一戰中被打殘的。
“起義軍……為什麽會這麽厲害。”盧克不解。在他的心目中,再強的起義軍也不過拿著草叉和鋤頭的農民,怎麽會把疾風傭兵團這種精銳擊敗。
吉蘭泰抬頭望了望天空,似乎在回憶那時的呐喊與廝殺:“我們一開始也不明白,因為這座城並非戰略要地,怎麽看都不適合在那時候攻打。但是他們到底還是來了,於是我們就打回去。”
“然後呢?”
“數百名亡靈騎士啊盧克,數百名,”吉蘭泰搖了搖頭,“佩雷拉達熾光神殿那一屆的主教,七階的大神官,能夠聆聽熾光之神旨意的人,我看著他在城門口,被那個馬頭前掛滿骷髏的亡靈騎士斬下了首級。”
“冷杉之戰的起義軍,靠的是亡靈!?”盧克大驚,從來沒人和他提起過這個。
“燃燒著幽靈之焰的骨龍破開了城門,死亡騎士列隊而入,我們在迎接衝鋒的那一霎那損失了超過一半的人,”吉蘭泰花白的胡子不停顫抖,“傭兵團啊,就這麽完了,只是被打敗後,我們發現這些亡靈的目標並不是佔領佩雷拉達。”
“那是?”
“是熾光神殿——那座屹立在城中央的大教堂!”吉蘭泰說起來仿佛他自己都不信。
什麽。
這是公開對熾光之神宣戰。一般來說,神殿不會乾預俗世的戰爭,即便是王國被顛覆,被消滅,神官也不會有半分動容,他們需要的,只是這片土地上的信仰。
所以起義軍陣營中的亡靈進攻了熾光神殿,無異於給自己招惹了一名無可匹敵的對手。
稍有智商的人都不會這麽乾吧。
只是起義軍不但這麽幹了,還把當時熾光神殿裡的神官與聖武士屠了個乾淨。
“為什麽?”
“為什麽,如果說為了一個孩子,你覺得可能麽。”
盧克想了想,一個人就算再強,也強不過千軍萬馬,一個人就算再重要,也比不上神靈的憤怒,這太超出常識了:“不可能。”
“事實上就是這樣,”吉蘭泰站起來走到香樟樹下,用手摩挲著粗糙的樹皮,“他們帶走了一個女孩,她似乎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唯一特殊的便是,她有一對金色的瞳孔。”
金色的瞳孔?盧克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個少女的面容,她有著杏仁狀的大眼,淺色的眉毛,還有令人過目難忘的金瞳。
那是瑪雯。
吉蘭泰以為是自己震驚到了盧克,於是繼續補充:“他們帶走了這個孩子,然後神殿參戰,起義徹底失敗。控制亡靈的組織,名叫複蘇之光。”
那個時代的畫卷緩緩在盧克眼前展開,他覺得冥冥之中有一條線將冷杉之戰中的那些人與事聯系到了一起。
無論是參戰的前輩吉蘭泰,還是因戰爭失去雙親的自己、佐薇,還有複蘇之光不惜與神殿開戰為代價搶走的瑪雯,都讓那一場戰爭變得撲朔迷離。
瑪雯才這點歲數啊,已經達到五階,假以時日,以她的天賦,或許真的能擁有近乎神靈的力量。
什麽起義,只是為了給帶走瑪雯打掩護吧。盧克腦海裡一閃而過,他趕緊甩了甩頭打消了這個荒誕的念頭。
那麽回到現在的情況,疾風傭兵團是守衛北地的中堅力量,現在編制取消了,相當於北方的防禦產生了很大一塊空缺,於是盧克又問:“那麽王國的北地現在由誰來守護呢?”
已經不用守護了,為了打贏冷杉之戰,王室放棄了原有的邊境線,割讓了大片土地,以另一道山脈為界,建立了新的邊境線。
只是當時疾風傭兵團中大部分成員,都來自於那片被割讓土地上的部族。這樣一來,他們就成了布裡亞特人。
“我們,還有我們的先輩,與那邊的人打了數百年,現在你們告訴我,我們變成了他們?”吉蘭泰一拳打在樹乾上,發出呯然巨響,泛黃的樹葉沙拉拉落了下來,“我們有多少兄弟死在布裡亞特人手裡。沒錯,那些布裡亞特人是勇士,而我對他們最大的敬意就是把劍送進他們的心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到頭來反而成為我們要守護的人的敵人。”
盧克看著拳上潺潺淌下的鮮血把樹皮染紅,試圖去安慰老傭兵,卻發現這時候無論說什麽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到頭來只是重重地一聲歎息。
“盧克,不如你來幫我一件事。”吉蘭泰似乎想起來了什麽。
“什麽事?”
“當時傭兵團解散,我們沒有了王國的軍餉,很多人為了活下去都賣掉了自己的武器和盔甲,以換取一塊可以耕種的土地,”吉蘭泰說起當時的境況,“我有個兄弟叫更甘圖基,他有一塊家傳的月鈦鋼,本想在戰爭結束後回到北地,為自己打造一副附魔的盔甲,可惜那時候不得不把它廉價賣給了肯特商人。”
盧克對肯特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們精於貿易,且擁有一支強大的海軍。
吉蘭泰解釋了一下月鈦鋼的作用,那東西有減輕護甲重量的神奇效果,通常被熔煉到重型護甲中,使其變得輕便。如果滲入的比例得當,甚至能把一副全鋼騎士甲降低到板鎖複合甲的重量。
也許在速戰速決的決鬥中看不出效果,可若是到了一日要衝殺數十次的戰場上,多一分體力,就是多一條命。
“聽說肯特人的船出了安普裡亞斯港,遇到暴風雨沉沒了,這事情極少有人知道。據我所知,現在還沒人能找到沉船的下落,”吉蘭泰皺起眉頭摸了摸下巴,“我希望你能把那塊金屬找回來,額,雖然聽起來希望不大。”
盧克聽到有一艘沉沒的商船和滿船的貨物等著自己,眼睛都亮了:“我可以試試,不過你還有別的線索沒,要知道出安普裡亞斯港,航線有十多條,假如能知道那艘船的方向,那麽找到的可能性會大很多。”
吉蘭泰倒是沒考慮到這一點,他繞著香樟樹走了幾圈,回憶和肯特商人還有那艘商船相關的細節:“對了,我知道當年肯特人商會的原址——雖然他們現在已經不在那個地方處理事務了。”
商會的原址在佩雷拉達城南的一個角落,在冷杉戰爭時期,它不僅是肯特王國商人經商和居住的地方,更是他們儲存食物與進口武器的場所。
房子現在已經廢棄,變成了堆放雜物的倉庫,附近的居民偶爾提起,夜深人靜的時候廢棄的房子中偶爾會有聲響。
盧克告別吉蘭泰, 先去肯特商會遺址尋找線索。
坐著馬車從學院來到佩雷拉達城,盧克帶好了武裝,那套不合身的騎士板甲被扔在了家族,事實上它對盧克來說大了些,對費迪南德來說小了。鐵匠若阿尚倒是能把它改造一番,然而盧克不在男爵領,無法量身打造,所以這個計劃暫時擱置。
學院的製式皮甲在上次圖書館事件中破損嚴重,盧克乾脆又領了一件,還沒怎麽穿過,看起來嶄新。皮甲的樣式沒有變化,不過做工有了些不同。
原先用來固定單側肩甲和腰部皮帶的扣子由鋼換成了錫,雖然經過打磨和鍍漆,但分量上感覺差了些。護肩看起來和原先的一樣,不過弧度的處理有些生硬,這樣會導致刀劍劈砍在上面的力不容易被卸開。
皮革邊緣的縫合倒是沒什麽問題,因為這是盧克自己動手修剪過的。皮甲左胸有個logo,那是一枚冬青樹葉的樣子,似乎是製造商的標志,當然盧克並不會去在意這種小圖案。
星隕長劍斜插在背後,這種長度的武器已經不適合掛在腰側,那樣在遭遇戰中很可能拔不出來。靠近小腹位置的皮帶上還有柄匕首,按理說用於丟失主武器後的格鬥或者暗殺,不過這門課要到二年級才會開,盧克現在只是帶著它吃飯割肉。
穿過城南的市場與小巷,仔細避開那些散落在石道上的糞便與垃圾,驅趕走擋路的流浪狗,肯特商會舊址坐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它的大門上鎖,鎖鏈已經鏽跡斑斑,門口橫條的木板牌子上依稀可見用肯特語和塞克特語共同書寫的商會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