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大亮。四個兒子知道了死訊就開始忙活著辦理後事。
劉瘸子九十有三,算是喜喪,加上劉瘸子生前把自己身後事交代的一清二楚,囑咐後代不要太悲傷。即使這樣,也難免不了失去親人的痛哭,四個兒子個個痛哭流涕。
卜天帶著兩個徒弟進了劉瘸子大門,眾人見了無不施禮。
四個兒子看見卜天,排成一排對卜天行磕頭大禮,以寄托對死者的哀思。
卜天把他們攙扶起來並安慰了幾句,然後走向正廳吊唁。
一口松木棺材出現在正廳,還是松木原本的顏色,沒有上漆。棺材沒有封口,這要等接到訃告前來吊唁的人瞻仰過遺容後再由卜天封口。兩條長板凳一前一後把棺材架了起來,這是為了不詐屍。
卜天看到裡裡外外都準備的還算齊全,心想這老瘸子死前倒是準備的妥當,稍稍的安了心。轉到棺材右邊往裡看,卜天差點沒笑出來,死就死了,一臉笑容,比活著時候都笑的開心,就是臉部肌肉比較僵硬,笑是在笑,仔細看不自然,恐怖的笑容,也可以說是笑的恐怖。
“老卜,您來了!”
說話的是南關扎紙店的老板,此人長的小頭小腦小個子,毛發稀松,沒有眉毛。鷹鉤鼻子三角眼,給人感覺就是小鬼一般。扎紙店幹了很多年了,也很有威望,邑城所有白事,都有他的身影。在邑城有個響亮的名號:一根漂。
卜天看見一根漂,熱情的打招呼。問到:“最近怎麽少見你啊?”
“咱邑城人傑地靈,風水寶地,百姓福壽安康,隻有添人進口,少了生老病死,就是老瘸子,這也是喜喪。沒了白事,我一根漂也就少出來晃悠了。您哪能見的到我呢?”一根漂說話總是眯著三角眼,嘴裂的老長。但是話讓人聽得舒服,是個做生意的料。
“好一張嘴啊!伶牙俐齒。”
“過獎了,您先忙著,老瘸子的後事可少不了您,我這金山銀山童男童女都送到了,我得回去了,馬上生意就多了,得多存貨。”說著抱拳施禮就要往回走。
卜天攔住說:“誒!不是說最近沒人去世嗎?怎麽做還那麽多呢?”
一根漂聽到這話,有點慌了,沒幾根頭髮的腦袋上竟冒出了汗珠。一根漂出了名的伶牙俐齒,對不上話的還真是頭一次。
“閑著也是閑著,您忙!您忙!”說完轉身就回去了,走時還不忘擦擦腦袋上的汗。
卜天心想:這一根漂也有啞口無言的時候?不多見。
三人在長條板凳坐著,看著來往吊唁的人們,卜天感歎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多麽完美的一個過程!總有一些人,想活活不了,還有一些人,想死死不了。”
“想活活不了的見的多了,想死死不了的是怎麽回事嗎?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太平對卜天的話感到質疑。
“你們不會明白的,凡人都知死的痛苦,可有幾人知這長生者的苦在何處!”
太平跟生財聽得迷迷糊糊,趕不上師傅的思維,不再多問,問了也聽不懂。
“您還是給說說劉瘸子吧!”生財說到。
劉瘸子生前為人豁達,處處做好事,廣積陰德,在西街這一塊口碑極好。人言其好,其為人好,神言其壞,那其壞的徹底。
劉瘸子原配王劉氏,體弱多病,多虧了四個兒子跟劉瘸子細心照料,若不是如此,當真早走好幾年。
那個時候,劉瘸子還不是陰差,對地府之事一概不知,
隻想一家六口,安安穩穩度過一生。誰知王劉氏的病情日篤,一家人急得團團轉,但就是無計可施。後來聽得鄰居說名山上玉皇廟很靈,上山去求上仙保佑,也許還有救。 看著老伴生不如死的樣子,劉瘸子準備上山一試。而此時,老伴已經臥床不能動,兩個腳脖子生了爛瘡。
跪在玉皇面前,劉瘸子雙手合實,心裡默默向上仙禱告:若能保佑糟糠之妻不再受病魔之苦,我劉瘸子,一定再上山來還願。在此許下一百饅頭一台戲。
那個時候,正值戰亂,民不聊生,別說一百饅頭,就是十個饅頭,劉瘸子立馬也拿不出來。
終於,有了成效,王劉氏不再受病魔之苦。但是也不是劉瘸子想的那麽好。在劉瘸子下山後的第三十三天,王劉氏病終,人世存留七十三個春秋。
下葬的時候,鄰居一晚輩,抬著王劉氏雙腳入殮。長期的疾病折磨,以致王劉氏兩個腳脖子完全潰爛。抬到棺材旁邊時,王劉氏雙腳從潰爛處斷開,嚇的晚輩當場暈了過去。而那雙腳,被兩條瘋狗搶了去,場面混亂,眾人去追,不得二回。
病魔纏身幾個春秋,而今入土也不得全屍。眾人都為劉瘸子歎氣:這叫什麽命!
誰也沒有辦法,喪事草草的辦了,終究是死的不得全屍。劉瘸子欲哭無淚,決定上山找玉皇評個理去。
世上最為悲痛之事,莫過於親人離世。劉瘸子把這一切都看透了,說什麽也無用,還願吧!畢竟,那邊沒有了病痛折磨。
劉瘸子從身上掏出一個饅頭,用手一次掰成了兩半,算是還了一百饅頭。接著,劉瘸子強忍痛楚,清了清嗓子,一人跪在蒲團上唱起了《琵琶記》,算是還了一台大戲。
就是因為這樣,劉瘸子犯了天威,被地府削去了一紀光景。
“削了一紀還活到耄耋之年,那他本就是個長壽之人啊!”生財感歎道。
這時,劉家管事之人,也是劉家輩分較高的人走過來對卜天說道:“王劉氏起棺合葬之事,還得麻煩您多張羅,人手已備齊了,咱們現在起棺可好。”
按當地喪葬禮數,夫妻雙方都去世的一定要合葬在一起。王劉氏去的早,現在要起棺換棺,然後跟劉瘸子同葬一個墓穴。
卜天抬頭看了看日頭,不知不覺已到了午時,該往王劉氏的墳地去了。過了午時三刻怕是不吉利。
墳地不遠,位於邑城西南二裡處。這一片都是劉家祖墳,大小墳頭有近百個。墳的方位按輩分自北向南排列,而且左右分支,如同家譜一樣。
西南角一個不入列的墳頭便是王劉氏的墳。去世的時候劉瘸子健在,這在家族裡還是個外姓人士,暫且埋在一邊。
幾個年輕壯勞力已經把墳刨開了,就等著卜天過來發號起棺。
卜天先令兩個壯勞力把棺材周圍挖空了,以便在兩端套上繩索,便於提升棺材。棺材常埋底下二十幾年,棺材板早失去了任性。壯勞力在給尾端套繩時,不小心把棺材後端踩了一個窟窿,左腳陷進棺材裡,壯勞力被嚇得嗷嗷直叫。眾人幫忙把他拉了出來,左腳的鞋卻掉了進去。
卜天命人找塊黑布趕忙把棺材遮嚴實,這午時三刻陽氣最重,可不能有半點含糊。
“太平,你去把鞋拿出來。”
李太平聽了心裡一驚,死人棺材裡取東西還是頭一次。周圍這麽多人,我也不能給師傅丟臉,於是,硬著頭皮就下去了。
太平左手掀開黑布,伸進右手就開始摸,手剛進去,臉色就變得發青,一個姿勢不敢動彈。
卜天趕忙問到:“怎麽了,摸到了沒有?”
“摸到了,不是鞋。”卜天嚇得隻想哭。
“不是鞋是什麽?”
“我摸到了兩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