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為汗的忽裡台大會,雖然有強勢的拔都坐鎮,可也並非全無雜音。有人就提議遵循窩闊台當初的遺命,重新立失烈門為汗。
當時在場的忽必烈一聽,立馬駁斥道:“當初你們立貴由,遵守了窩闊台的遺命嗎?現在卻拿這事當說辭,忽悠誰呢?”一句話就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正是由於這次慷慨激昂的表現,蒙哥即位後,就讓忽必烈到了中原,隨後更下旨把漠南、漢地的軍政全交給了忽必烈。
“(蒙哥)詔漠南、漢地軍國之事,悉聽帝(忽必烈)裁決。”
蒙哥讓忽必烈坐鎮中原,原本是為了更好地掌控中原的事務,但此舉卻為忽必烈打開了通向大汗之位的大門。因為蒙古帝國的大汗之位,由窩闊台家族那裡,轉到了拖雷家族手中,是忽必烈能夠登上汗位的必要條件,可這並不意味著大汗之位將來就一定會歸他。而掌管了中原的事務,相比以後草原上的其他競爭者,“漢化”了的老忽就多了一個充分條件,即他得到了漢地儒生、漢臣們的助力。正是在這些人的幫助、指點下,忽必烈才能一步一步登上大汗之位。
忽必烈一到中原,就開始大肆聘請儒生;掌管中原事務後,更是求賢若渴,到處收羅人才,詢問治理天下之道。
“帝在潛邸,思大有為於天下,延籓府舊臣及四方文學之士,問以治道。”
這個時候,邢州(後世邢台)是他的封地,在蒙古官吏的治理下,從開始時有民萬戶,跑得只剩下幾百戶,於是他在手下漢臣劉秉忠等人的建議下,就在哪裡先搞了個實驗,結果“輕徭薄賦,期年戶增數倍。”
儒生們所采用的,其實也就是古今中外屢試不爽的絕招,減稅。百姓隨後就自動跑回來了。
由這也能看出,要想某地發展,最有效的方法,還是減少老百姓的負擔。
後世的人都知道,個稅少點,人多點,稅基一大,總體稅收還是會增加。但剛“出道”的忽必烈一看,正宗就是正宗,祖師爺就是祖師爺,減稅都還能增加稅收,這要是地方再大點,哪還了得,於是他就更重用儒生了。
“自是帝益以儒者為阿用。”
他這樣禮賢下士的姿態一擺,儒生們的立場也開始變了。
過去的儒生們有大義嗎?當然有,但這個“大義”很多時候也就是看你是否維護儒家的道統。換句話講,你是不是“夷狄”咱不管,就看你是不是施“漢法”。而“漢法”的關鍵是什麽?是你是否用儒生治國。
老忽重用儒生,儒生們自然投桃報李,也大力支持他了。他的身邊很快聚集了一大批儒生、漢臣,並在中原漢地形成了一股龐大的勢力。董文炳就是在這期間追隨了他。
但忽必烈的行為,卻導致一些蒙古貴族的不滿,同時也使得蒙哥有所警覺。這時候那些不甘寂寞、了解這塊土地上幾千年權力鬥爭史的儒生,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憑良心說,咱們的有些儒生,還是有遠大志向的,他們始終抱著儒家的宗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雖然在這片東亞的土地上,這個“國”、這個“天下”,到底是誰的,儒生們經常按他們的需要來解釋,自己也常常把它弄得很混亂。
姚樞就屬於其中的一位。
姚樞字公茂,原籍柳城,生長在洛陽。窩闊台為汗時期,由他人保薦,當了燕京行台的郎中。很快他就因不肯與上司一起收受錢財,棄官退隱於輝州(現河南輝縣)鑽研學問。忽必烈到了中原後,聽到了他的名聲,就派人把他請了去。
而姚樞也的確沒有辜負忽必烈的期望,此後給予他至少兩次至關重要的指點。
這第一次,是在得到蒙哥漠南、漢地事務的授權後,老忽曾設宴與眾人慶賀。酒後他把姚樞單獨留了下來,並問道:“剛才宴會上兄弟們都很盡興,只有你好像興致不高,有什麽不妥嗎?”
姚樞就告訴老忽:“如果要論地廣民富,當今天下有超過中原的嗎?現在所有好處都被大王您得到了,蒙哥他落了啥?以後只要有人在他面前給你下點藥,他必然會後悔,把這都收回去。依我看,還不如光抓兵權,想花錢從官府裡拿就是了,這才是上策。”
姚樞這是在告訴老忽,為了將來的大業,你現在做人要低調。
老忽也頓時恍然大悟:“高,是咱想簡單了。”
他立刻上書蒙哥,蒙哥同意了他的請求。
到了憲宗七年(1257年),姚樞當初的擔憂果然得到證實,真的有人向蒙哥進了“讒言”:老忽在中原太得人心了,您需要防備啊。
於是蒙哥就在關中設立了鉤考局(審計署),根據一百四十二項條款審查各級官員,包括隨軍販運的各種商人。並且他對負責鉤考的蒙古官員阿藍答兒下令:“審查完畢後,凡是有問題的人,除了漢軍的兩個元帥劉黑馬和史天澤需要上報外,其他人可以就地誅殺。”
這明顯是在找茬,並且矛頭直指忽必烈。
忽必烈有“抵觸”情緒是肯定的,但姚樞再度向他進言:“現今蒙哥既是君又是兄長,大王您是弟弟、是臣,這事就絕不能和他較真。如果您因為這和他疏遠,那您就是在給自己找不自在。依在下所見,你不如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回草原,做久居狀,他的疑心自然也就消了。”
忽必烈開始還拉不下臉來,可經過反覆權衡,最終還是聽從了姚樞的勸告,放下身段帶著全家回到草原。聽說他回來了,蒙哥開始還不相信,認為其中有詐。等雙方真的見了面,結果他連老忽的辯解都沒聽,就把所謂的鉤考局給撤了。
姚樞的“指點”真的非常關鍵,因為擺脫了“鉤考局”危機的忽必烈,再也不是當時的蒙古帝國其他人可以羈絆的了。
也就是在第二年,蒙哥發動了大規模的滅宋戰爭。他命忽必烈率軍攻鄂州(今武昌),塔察兒、李璮等人攻兩淮,牽製南宋在江淮地區的兵力。
又命另一大將兀良合台自雲南出兵,從側背攻擊南宋。
蒙哥自己則親帥蒙古軍主力攻四川,準備在奪蜀之後,順江東下,於第二年和諸路大軍會師長沙,直搗臨安。
這個計劃基本上借鑒的是三國時晉先滅蜀、後滅吳的路數。但蒙哥絕沒有想到,這次進軍對他來說是一條不歸路。
自1258年下半年率軍入蜀以來,蒙哥一路摧枯拉朽,所經之處無不望風披靡。但在釣魚城下,他遇到了一生真正的克星。
南宋和蒙古的對抗,主要集中在三個戰場:一個是荊襄地區,另一個是江淮地區,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就是四川。四川的重要性就在於,一旦失去,將使對手能夠順流而下。
窩闊台去世後,由於蒙古帝國內部的爭鬥,對南宋的攻勢一時陷於停滯,宋帝國借此機會對各個戰場的防禦進行了調整。也就在窩闊台去世的第二年(1242年),為了扭轉四川的不利局面,鞏固長江上遊地區,宋理宗派名將余玠入蜀。
當時的情況是,從理宗寶慶三年至淳祐二年的十六年間,朝廷共任命了“宣撫三人,製置使九人,副四人”,但這幫人卻弄得整個四川號令不一,百姓民不聊生,各地各自為政,形勢大壞,人心浮動。直到聽說余玠入川,川地的人心才稍微安定下來。
受命於危難之際的余玠,帶著“願假十年,手掣全蜀之地,還之朝廷”的目標,在四川采取了一系列強有力的措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接受了播州冉璡、冉璞兩兄弟的建議,所修築的以釣魚城為核心的十余個山城堡壘。這些城堡均依山設在四川的主要江河沿岸及交通要道上,既作為各地的官署,又能屯兵聚糧,互為聲援,由此在川中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山城防禦體系。
但余玠的強勢,卻得罪了川地的權貴,他們勾結當時的丞相謝方叔等人,造謠中傷余玠。理宗寶祐元年(1253年),理宗召余玠回朝,余玠聞此消息十分不安,七月,突然死去,也有人說是服毒而亡。川民聞聽莫不像失去父母。
余玠並不是堂堂大宋自毀長城中的第一人。
釣魚城之戰,從理宗開慶元年(1259年)二月開始,打了有半年。蒙古軍屢攻不下,期間蒙哥暴跳如雷,可就是拿這個小小的山城無可奈何。
而釣魚城在主將王堅及副將張玨的指揮下,不僅擊退了蒙古軍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他們還於某日將兩尾鮮魚及蒸面餅百余張拋給城外的蒙古軍,並投書稱,即使再守10年,蒙古軍也無法攻下此城。
橫掃歐亞大陸、驕橫的蒙古將領不忍其憤,堅持強攻堅城。但大軍久屯於堅城之下,後期又值酷暑季節,軍中瘧癘、霍亂等疾病流行。蒙哥於六月患病,七月死於城下。
蒙哥在釣魚城下的敗亡,其後續影響十分巨大。首先,它使得蒙古攻宋的計劃徹底落空,宋帝國就此又延長了20年之久。
其次則是使得蒙古帝國的第三次西征行動停了下來。
1252年,蒙哥遣其弟旭烈兀發動了第三次西征,蒙古人先後攻佔今伊朗、伊拉克及敘利亞等阿拉伯半島等地,並準備向埃及進軍。埃及聞訊,舉國震恐,傾全國之兵欲與蒙古軍決戰於巴勒斯坦。但在獲悉蒙哥死訊之後,旭烈兀隻留下少量軍隊繼續征戰,自己率大軍東還。結果剩下的蒙古軍因寡不敵眾被埃及軍隊打敗,最終未能打進非洲。忽必烈上台後,由於再度陷入內爭,蒙古帝國的大規模擴張就此停止。
因此,釣魚城之戰的結果改寫了整個世界中古史。它不僅在中國歷史上有“獨釣中原”的美喻,而且在世界史上,也獲得了一個響亮的名稱,“上帝折鞭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