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對南宋的大規模進攻,因為主要戰事發生在宋理宗開慶元年,所以後世又被稱之為“開慶之役”。
依照留下來的史料記載,蒙哥當初所擬定的計劃,是讓自己同父同母的幼弟阿裡不哥,在阿藍答兒的輔佐下,鎮守和林。
張柔率他的北漢軍隨同忽必烈攻鄂州,渡江後直趨臨安;塔察兒(乃顏的祖父)、李璮等人攻兩淮為牽製。
同時命兀良合台從雲南進兵。
這個兀良合台的兒子,就是後來在焦山擊敗張世傑、劉師勇,滅宋的蒙古軍將領阿術。他的父親,是成吉思汗帳前著名的“四先鋒”之一,速不台;另外三人是者勒蔑、忽必來和大名鼎鼎的哲別。
蒙哥自己則親率主力攻打四川。
從後面的過程來看,蒙哥先是於憲宗八年四月進入四川,然後再開戰,一直打到第二年的二月,開始進行釣魚城之戰。又打了半年,最後於憲宗九年七月死於釣魚城下。
在此期間,兀良合台也攻入宋內地,連克靜江府、辰州、沅州等地,打到潭州(長沙)城下。
可關於忽必烈在此役中的記述,不僅很多地方非常簡略,且在後人眼中頗堪玩味。
“(憲宗)八年冬十一月戊午,帝(忽必烈)祃牙於開平。”
即:憲宗八年十一月,忽必烈在開平祭旗,準備出征。開平就是後來的元上都,它位於現內蒙錫林浩特市南面的正藍旗五一牧場境內。也就是說,蒙哥已經在四川到處點火了,而忽必烈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實際上並沒有出兵。
“九年春二月,會諸王於邢州。”
到了第二年的二月,蒙哥開始釣魚城之戰了,兀良合台都已經快打到了長沙城下了,忽必烈到了河北自己的封地邢州,先和各位王爺會了面。
“夏五月,次小濮州,征宋子貞、李昶,訪問得失。”
然後又走了三個月,進入山東境內,還在向尋訪到的“賢者”請教古今興衰的道理。
直到七月,蒙哥即將死於釣魚城下,忽必烈才到了河南。八月,他渡過了淮河,總算抵達江北。
最為蹊蹺的是,時間到了九月,當忽必烈的異母弟弟、蒙古宗王之一的穆哥從四川派密使到老忽軍中,告知蒙哥的死訊,並請老忽盡快返回北方時,老忽卻一改磨磨蹭蹭的前態,變得積極主動起來,不僅聲稱:“吾奉命南征,豈可無功而返,”而且立即實施了以鄂州為目標的進攻。
隨後,忽必烈擊敗了江北的宋軍,董文炳率死士渡江,登上長江南岸,並一度包圍了鄂州城。
川中激戰,老忽這裡無戰事;川中停戰了,老忽反而大動乾戈。顯然這裡面所發生的事情,與世人印象中的蒙哥征宋計劃並不相符,忽必烈出兵後的行為更讓人產生疑問。
歷史的記載並不是全部,對這一切最心知肚明的,也只有忽必烈本人。
當初南征的計劃擬定之後,由於忽必烈腿“有疾”,蒙哥並沒有讓他立刻率軍出征,僅僅是命塔察兒仍按計劃進攻兩淮。
也許在旁人的眼中,蒙哥的這個行為是出於對兄弟的關愛;又或者有塔察兒、李璮在兩淮的進攻,已經足以對宋軍形成牽製,不需要再讓忽必烈出手。可忽必烈更相信的是:蒙哥這樣做是不想讓他重掌軍權。
因為忽必烈最清楚,盡管“鉤考局之事”已過去,蒙哥對自己也不再追究,但他並沒有對自己完全解除防范之心。
那些當初向蒙哥進“讒言”的小人,比如阿藍答兒,不是仍然身在高位嗎?
而另一個使他明了蒙哥態度的事,就是蒙哥雖然罷了鉤考局,可同時也把忽必烈在漢地設立的官署全部撤消。
忽必烈當然還知道蒙哥後來又讓自己領軍出征的原因,這首先是塔察兒在兩淮無功而返,其次是因兀良合台進展不順。
因為在蒙哥原先真正的計劃中,他是讓兀良合台出雲南,經矩州(後世貴陽)、遵義,在川中和自己的大軍會合,共同圍攻重慶府,拿下整個川中,但兀良合台卻於遵義城下失利。
就是蒙哥自己這一路,聽起來似乎連連奏捷,可如果考慮到已經耗費了大半年的時間,實際上也只能說是進展緩慢,況且他已經止步於宋人所築的山城之下。
這就迫使蒙哥不得不改變原先的安排,重新讓自己出征,同時令兀良合台轉而進攻南宋的荊湖南路,與自己在鄂州會師,試圖打破眼下的僵局。
但所有事情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忽必烈本就不太看好蒙哥此次的攻宋計劃,尤其是蒙哥親自率軍入川的結果。
忽必烈是到過西南的,當年攻打大理的經歷已經告訴他,在哪些崇山峻嶺之中,面對漢人所說的蠻荒之地,以及不知什麽時候就悄然而至、可怕的南土瘴癘,只要稍有不慎,就是敗亡的結局。
話再說白點,就是四川並不是一個易取之地,否則當年蒙古軍何必要繞道去攻打大理。
蒙哥改變計劃、再度讓他領軍出征,在忽必烈看來,恰恰說明川中的戰事前景有點不妙。
忽必烈已經不會、或者說不願意對蒙哥說出自己的看法了,因為他了解了自己嫡親兄長性格中的某些特點:剛愎自用,不容挑戰自己的權威,即便是自己的兄弟。甚至在他更隱秘的內心裡,對蒙哥的敗亡還有某種期待。
經歷了“鉤考局”一事的忽必烈,再也不是過去的“小忽”了,在儒生們的熏陶下,他懂得了什麽是真正的“忍耐”。他更明白的是,這件事已經在他和蒙哥之間劃出了一道裂痕,這道裂痕是如此之深,也許真的只有蒙哥的敗亡才會讓它徹底消失。
忽必烈當然不會拒絕領軍出征,不僅如此,他還當著蒙哥派來的使者、以及所有人的面,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為兄長效力,只有這樣,他才能重新把軍權握在手上。但對蒙哥攻宋前景的不看好、以及對某種結果的期待,則使得他在出兵之後,無視軍情如火,一路行來不慌不忙。因為在他的心底深處,根本就沒有打算幫助蒙哥擺脫困境。
後人能夠發現的一個細節是:就在這一年的四月,當忽必烈仍在山東境內磨磨蹭蹭之際,南宋鑒於上遊危急,命呂文德大舉增援川中。呂文德率戰船先到重慶,然後前往釣魚城。盡管此後受到史天澤所部的阻攔,宋軍增援失敗,卻也使得蒙哥不能全力圍攻釣魚城。
忽必烈不僅沒有執行蒙哥的計劃,並且放任宋軍入川對付他兄長,終究還是在歷史的記載中顯露出來。
不過忽必烈也沒有想到,他的謀士中同樣有人不看好蒙哥此次南征的結局,甚至在他領軍出征後,認為他根本不應該去攻宋。這個幾乎撞破忽必烈小心思的人就是郝經。
在郝經看來:“現在的南宋並無敗亡之像,而蒙哥卻將主力大軍置於險阻之地,其中的隱憂實在不小。憂不在外,而在內。因此對大王您來講,首先要考慮的不是攻宋,而是攻宋之後的事。”
“大王現在所要做的,一保全自己的實力,二多樹立人望。這兩點可以通過兵臨大江,最好逼迫南宋割地賠款來獲得。其次和各地的蒙古諸王搞好關系,等待蒙哥那邊的結果,然後再順勢而為。”
郝經進言中的某些暗示,忽必烈自然不會不懂得。這正是他在得知蒙哥的死訊後,本應撤軍,卻反而大舉進攻的主要原因。
因為在蒙哥敗亡、各路大軍均失利的情況下,如果仍能獲得引人注目的戰績,這就會使得自己在蒙古的眾多王公貴族之中、樹立了其他人難以企及的“人望”。
所以,當董文炳率軍擊敗宋軍,登上長江南岸的那一瞬間,他真的禁不住要感謝長生天。
(文炳麾眾登南岸,使其弟文用輕舟報捷。帝問戰勝狀,因舉鞭仰指曰:“天也。”)
此後,也就是在十一月,當南宋的賈似道再“遣使求和,請輸歲幣”時,他知道自己已經按郝經所言,拿到了想要東西了。
蒙哥的死因,後世《合州志》的記載是:蒙哥被炮石擊中斃命,拉施特的《史集》則說他是得了痢疫。但對當時的忽必烈來說,這都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蒙哥死了,蒙古帝國的大汗之位已經在向他招手。
但是,忽必烈也知道,這個機會並非僅僅是針對他一人,因為拖雷的嫡子,除了長子蒙哥和他之外,還有遠征在外的旭烈兀和看家的幼弟阿裡不哥。
看家的阿裡不哥會不會直接繼位?旭烈兀又會不會像當年的貴由那樣,立刻停止征戰,率軍趕回來爭奪大汗之位?
忽必烈的擔憂不是沒有得到證實。至少在他得到蒙哥死訊後不久,他遠在開平的王妃就來信告知:阿藍答兒等人已經準備立阿裡不哥為汗,並派兵距離開平已不到百裡,希望他盡快返回。
仍然是郝經,再度向患得患失、仍略有遲疑的忽必烈進言道:“既然現在情況如此,大王應輕騎而歸,直奔燕都,同時派一軍前去‘迎接、保護’蒙哥的靈車,把玉璽拿到手上,先登上大汗之位,大事也就定了。反之,如果讓阿裡不哥假稱受了遺詔,立刻即汗位,並詔告天下,那就一切休矣。”
忽必烈按郝經說的去做了,也就在下一年的三月,即中統元年三月,老忽在開平府登上了蒙古帝國的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