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緩緩地走在大都的皇宮裡,他的腿有點不好,只能慢慢走,可他仍然在回憶。
回憶並不是一件壞事,並且在一定程度上,每個人都不缺乏回憶。假如說存在區別,也僅僅是這些回憶的精彩度會有不同而已。
像忽必烈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缺乏五彩繽紛回憶的。
但記憶有時候也像一道閥門,需要一個契機將它打開。而一旦打開,往往就會一發不可收。董文炳的去世,無疑成為了這樣一個契機,就此打開了忽必烈記憶的“閥門”。
當過往之事一件件浮上忽必烈的心頭,假如他能夠和其他人說,他一定會告訴別人,除了鉤考局事件,他一生之中另一個面臨最險惡境地的時刻,就是在登上蒙古大汗之位的初期。
曾經是遙不可及的大汗之位已經在自己的手中,可對它的爭奪並沒有結束,草原上明的、暗的,還有許多人對此虎視眈眈。就是身邊的人也有心懷異志,麻煩的還有江南的宋室,雙方一直處於敵對的狀態。
“那真是一段內憂外患一同襲來,艱難的日子,稍有差次,只怕自己隨時都有滅頂之災啊。”他禁不住在心底裡歎道。
在忽必烈即位之初的“外患”中,毫無疑問就是江南的宋帝國。因為從結果上來講,所謂的開慶之役,蒙古帝國的全面進攻是失敗的。
蒙哥的這一路,打了有半年,沒有拿下釣魚城,最後蒙哥死於釣魚城下,蒙古軍隻好撤兵。
兀良合台攻潭州,遇到了南宋名將向士璧,同樣受挫於潭州城下,損失極大。他本人還因水土不服生了病。後來是忽必烈派兵援救他,建浮橋接應他和部下撤到江北。
忽必烈這邊雖然過了江,但因宋軍的援軍已及時趕到,也無法將鄂州攻下來。
所以,整個開慶之役,蒙古帝國不僅沒有達到原先要滅宋的目的,還搭上了自己的一個大汗,這只能說是全面的失敗。
順便說一下,也就是在開慶之役中,張世傑開始在宋軍中嶄露頭角,逐步走上歷史的舞台。他在此戰後,因戰功被南宋朝廷授予環衛官一職。
開慶之役的失敗,甚至在忽必烈的心中都留下了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十五年後,也就是至元十一年,當伯顏率軍再次南伐,渡過了大江,遣人向忽必烈報捷時,老忽卻連夜召見姚樞,憂形於色地和姚樞說道:
“當初我領軍過了江,事情卻沒有成功。現在雖然伯顏也過了江,但天意到底如何,還真的很難料定。宋室已歷經三百年,天命本不在我這邊,而是先在他們哪裡。這事真不能小看,有什麽建議你一定要和我說啊。”
忽必烈當時緊張不安、患得患失的心態,由此可見一斑。
面對即位初期的處境,無論是忽必烈、還是他的謀士們,均認為必須緩和與宋室的關系,甚至是主動妥協,以便騰出手來應付其它的事。因為南宋牽製了他們太多的力量,尤其是原本駐扎在燕都的霸都魯(木華黎的孫子)所部蒙古軍、以及張柔所轄的北漢軍,他們是忽必烈主要的力量。可為了防備南宋趁火打劫,他們卻不得不留在宋蒙邊界上。
正是基於這個認識,中統元年四月,也就是忽必烈即位的第二個月,他一面下旨嚴禁邊境上的元軍抄掠宋境,以免挑起事端,給別人以借口;另一方面授郝經為翰林侍讀學士、賜佩金虎符,以國信大使的身份攜國書出使南宋,主動向宋“請和”。
不過這個“請和”決不是卑躬屈膝的求和,而是有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即“告即位,且征前日請和之議。”
也就是他讓郝經告訴宋室:一,現在老忽我已經當了大元的董事長,二,你們上回不是請求講和了嗎?現在咱就派人來商談具體履約的事來了。
不過忽必烈真沒有想到,郝經的出使引出了好些曲折之事。
在南宋後期所有的掌權者中,素未謀面、且一直給忽必烈印象極好的第一人,是曾經的權臣賈似道。並且他還毫不掩飾地對自己的臣下表露過這種情緒。甚至在滅宋之後,聽到那些南宋的降將對賈似道的指責,他依然顯示出對這個權臣的某種維護之意。
忽必烈對賈似道的這種心態自然並非無因。
開慶之役中,忽必烈揮軍渡江,包圍鄂州,身為南宋右丞相兼樞密使的賈似道當時屯兵漢陽作為援軍。賈似道其實怕出戰,於是這個“怕”,就讓他怕出了急智,他以“木柵環城,一夕而成。”
忽必烈得報,讚歎不已,當著麾下眾人的面前歎道:“吾安得如賈似道者而用之。”
但忽必烈對賈似道的好感,更多的是由於賈似道對他“有恩”。因為在開慶之役中,先不提滅宋,無論是蒙哥、還是兀良合台,首先連最基本的目標也沒有達成。蒙哥沒有拿下四川,兀良合台受阻於潭州城下,只有忽必烈接近了目標、已經抵達鄂州城下。
就算沒有郝經的獻策,忽必烈也知道,草原上奉行的是狼群法則,強者為尊。所以他揮軍猛攻鄂州城,希望能拿下這座城市,讓所有蒙古人看看,究竟是誰才有資格來坐這個大汗之位。
事實上,當時的情況對忽必烈很不利。蒙哥的敗亡、兀良合台的北撤,使得各路的宋軍均騰出手來,開始匯聚鄂州之地。而北方的形勢又迫切需要忽必烈立刻返回,不能長期糾纏於鄂州城下。就在這個時候,賈似道派人來求和,只要忽必烈罷兵,“願割江為界,且歲奉銀、絹各二十萬。”這可是比忽必烈原先期望好太多的條件。
賈似道這麽做是他被嚇到了,因為忽必烈過江後就讓人揚言:“咱要沿江直下臨安。”但賈似道“瞌睡了就送枕頭”的這個行為,真的不能不讓老忽心存感激:咱的大汗之位也有您的一份功勞啊。
不過賈似道能讓忽必烈維持對他的好感那麽長的時間,還與他在宋理宗景定四年施行的“公田法”有關。這個公田法使得南宋擺脫了當時國用匱乏的窘境。而忽必烈的大元朝自建立之日起,就始終面臨著國用不足的困境。在他執政後期所招攬的人才中,主要就是能為他的大元朝理財之人。元代早期的權臣,如阿合馬、桑哥等人,就是這樣進入了元朝的政治中樞。
在忽必烈的心目中,“能讓宋廷有錢養兵、養官、養民,這個賈似道就仍算是個人才,朕的大元朝還就缺這樣有魄力的人啊。”
當時的忽必烈並不知道這樣一點:開慶之役中他在鄂州前線和賈似道的議和、包括賈似道許諾的歲幣等條件,並不是南宋朝廷的意思,而是賈似道瞞著所有人私下裡乾的。
可正因為在開慶之役中,賈似道謊報軍情,自稱擊退了北兵,再加上他是國戚,隨後深得理宗皇帝的信任,他的官越做越大,一時權傾朝野,甚至有人吹捧他為“周公”。而郝經前來議和,就等於是要揭賈似道的老底。所以這次賈似道就沒有像上次那樣“給面子”,從郝經進入宋境開始,他就一直百般阻撓,直至將郝經軟禁在真州,始終沒讓他見到理宗皇帝。
當然,那時的南宋也從上到下並不相信北元的所謂“講好”, www.uukanshu.net 因為就在郝經前來講好的同時,北元仍在和南宋開戰。所以,無論郝經是如何上書、寫信、逢人就講,南宋這邊一直沒有人相信他,結果導致了他在南宋被扣留達十五年之久。
直到至元十二年,北元再度派人前來,並提到此事,這時候伯顏已開始率軍南伐,賈似道也敗亡,南宋的眾人大懼,這才將郝經放回。
而在此期間,宋帝國的大臣們也是腦子進水了,極力想迫使這個北地大儒投降,但郝經就是令人無語的“堅貞不屈”。
郝經於離開南宋返回北方後的第二年去世。《元史?郝經傳》曾記載,郝經返回北方的哪一年,汴梁有人在金明池射下大雁,大雁系有帛書,上面寫有詩句:“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末尾還題有:“至元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新館。”然後感慨郝經:“其忠誠如此。”
這個故事顯然有蘇武牧羊的影子,但不管這件事是真是假,後人還是只知道蘇武,很少知道這個元代大儒。因為這裡面的區別,人人都很清楚。
忽必烈很難不想起郝經,這個北方大儒給他的印象真的是非常深刻,因為他也沒有想到郝經對他的大元朝忠貞到這個程度。
可他當時更慶幸的是,盡管賈似道沒有再次配合,作為外部一個巨大威脅的南宋,總得來說並沒有趁火打劫,給自己帶來過多的麻煩,這就使得他得以平穩地度過難關。而真正給他帶來麻煩的,恰恰來自他的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