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似道在中統元年郝經“請和”一事中的不給面子,事後根本沒有降低忽必烈對他好感。因為賈似道掌權的南宋沒有在這個時候給他帶來麻煩,已經是在給他最大的面子了。也正是有鑒於此,他才會對某些從內部給他帶來麻煩的人極為惱怒。
這些從內部給忽必烈帶來麻煩的人其實指的是兩個人,李璮和王文統。他們都算得上是元初的風雲人物,尤其是王文統。
王文統這個人很有才能,他的才能甚至得到忽必烈最信任的漢臣、劉秉忠的讚賞,以至於在劉秉忠等人的推薦下,在北元立朝後,他被忽必烈任命為朝廷的平章政事。
就是後世的史書中也承認:“文統雖以反誅,而元之立國,其規模法度,出於文統者居多。”
李璮是李全的兒子,也有人說他是李全的養子。
而李全這個人在南宋後期名氣不小,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很多,《宋史》中他的傳記非常長。如果簡單地介紹,就是在蒙古人攻打金國期間,李全的家人全死於亂兵;他先是參加了北方義軍紅襖軍抗金,後投奔南宋,然後又叛投蒙古人。像他這樣的人,至少不能下什麽忠心不貳之類的定語。作為李璮的父親或養父,他必然對李璮的影響很大。
李全是在窩闊台當政的第三年,攻打南宋揚州時死去,他死後由他妻子統領以前的部眾,李全的妻子死後,再由李璮繼承。蒙古人授予他的權利是:“行省益都,專製山東。”
王文統和李璮的關系,同樣可以簡單地說就是:在王文統沒進入北元朝廷以前,先是成為了李璮的謀士,然後當了他兒子的家庭教師,最後又成為李璮的老丈人。
李璮對王文統絕對是言聽計從,而且他們兩人有個共同點:就是都非常現實地注重鞏固自己的實力與地位。
王文統作了李璮的謀士後,凡軍旅大事李璮都要問王文統。而王文統給他出的主意則是:既要每年都向蒙古人奏報自己與南宋交戰的功勞,還要誇大自己所面臨的來自南宋的壓力,借此鞏固自己的地位;同時用財物籠絡部下;當然,為了向蒙古人交差,一點動靜沒有也不可能,那就暫時拿下宋廷的漣、海二州。
王文統和李璮的做法,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保存實力,挾外敵以自重。這其實在蒙古人入侵的那個亂世之中也無可厚非。但當忽必烈建立了大元朝後,問題就來了。
因為在蒙古人南下征服北中國時,並不僅僅是李全和李璮,還有很多其他的漢人武裝也投降了他們。對於這些人,蒙古帝國開始時是按照過去金人的做法,給予了他們行省、元帥、以及其它一些官職,甚至根據蒙古的世襲舊製,還讓他們保留了一定的私人武裝。漢軍三大世家中的張家和史家,都是其中的代表,當時他們又被稱為“漢軍萬戶”,或“漢軍世侯”。
這些世侯在他們的治區內,集軍事、行政、財政、人事等大權於一身,而且這些權力實行的是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世襲制度。這與蒙古帝國在世界各地的統治,其實沒有什麽不同。蒙古帝國後來在世界各地形成的所謂四大汗國,他們的治理也是如此。因此,這些世侯就成為了中原地區最具實權的諸侯。元初之時,漢軍中這樣的世侯有“八大萬戶”。
存在這樣的諸侯,是不利於中央集權統治的,它違背了中國自秦漢以來的政治傳統。更重要的是,它還成為了北元帝國統治的一種隱患。
儒生們知道這個道理,忽必烈這個時候也已經是“老忽”了,當然更明白。
同樣的,一些漢軍世侯也清楚,一旦天下太平,他們所享受的特權就難以保住。但只要天下一直有紛爭,他們的特權就還有。當他們的眼光局限於自己的利益時,采取抵製或頑抗的行為就不可避免了。李璮就是他們中最迫不及待的一個。
李璮的領地在山東、蘇北,直接面對南宋的兩淮地區。從他的角度看,如果宋、蒙始終對峙,夾在中間的他,自然仍可以像以前那樣左右逢源,挾敵以自重。而雙方一旦媾和,他的重要性不可避免地急劇下降。
因此,經過和王文統私下裡密信往來的商議,他首先開始破壞郝經到南宋的“講好”。
除了郝經路過時極力阻撓,王文統還給李璮出了一個主意:“侵宋”。也就是:別人打的時候咱不打,別人不打了,咱偏要打。也正是由於李璮的原因,郝經到南宋“講好”就始終沒人相信。
那是,你這邊說來講好,那邊卻在出兵攻打,讓誰也無法相信你是好意。這只能讓南宋眾人認定郝經的行為有詐,是在以議和為幌子,掩護其軍事行動。
不過對李璮來說可惜的是,他對南宋淮安的入侵,被宋兩淮製置使李庭芝所擊敗。他隨後又多次向忽必烈上書請求增兵進攻南宋,但均遭到了老忽的否決,所以並沒有完全達到目的。
也正因為李璮在這個時候屢屢與忽必烈的旨意唱反調,才引起忽必烈對他和王文統的警惕。更何況還有郝經把他對“和宋”大計的阻撓,上書報告給了忽必烈。最終導致李璮於中統三年二月反了,所選的時機就是忽必烈與阿裡不哥交戰的時候。
事實上,逼迫李璮造反的真正壓力來自忽必烈。因為忽必烈與以前的蒙古大汗有一個最大的不同點是:他要立足於中原,以漢地為統治中心。
忽必烈即位之後,打算將過去的蒙古都城和林改為和林路,升開平府為蒙古上都,他更將燕都定為新國都,且還要在邊上建造新城,無不明明白白地昭示了這一點。
而過去的蒙古帝國大汗,他們的中心是在草原上,視北中國僅僅是他們統治下的一個區域。每一個漢軍萬戶,實際上都是天高皇帝遠,由著他們玩。
從劉秉忠為忽必烈建開平城起,就昭示著蒙古帝國的重心,已經開始由遊牧地區向農耕地區轉移。而元大都、現北京城的建立,可以說標志著這個過程的完成。
但是,這個新的王朝中心、即將建成的元大都,離李璮的地方王國山東太近了。他又是所有漢軍萬戶中實力最強的一個,任何一個君主,都不可能允許自己身邊有這樣一個軍事集團存在。就算不講其它,李璮將來的壓力也可想而知。
王文統是李璮的丈人,他當時是北元帝國的核心官員之一,不可能不知道很多忽必烈以後的全盤打算。以他的眼光,更不可能沒預料到一些以後的事,一旦和女婿李璮之間交流,這就必然對李璮的行事產生了影響。
而從李璮和王文統的角度看來,忽必烈即位不久,人心未定;南有宋室為敵,北有草原上的蒙古人和他在繼續爭奪汗位,自顧尚不暇。既然能夠確定他將來一定會對付自己,與其等他來削藩,還不如現在就先下手為強。何況自己這邊還能投靠宋室,引為外援。
李璮選擇造反的地點和時機無不出於上述的考慮,因為他斷定忽必烈和阿裡不哥之間的戰爭不會很快就結束。 www.uukanshu.net 於是先密令在京師為人質的兒子李彥簡溜回,隨即殺漣、海三城的蒙古兵,獻城於宋;同時還表示要把山東各地都交給宋室,以贖當年李全攻打揚州的罪過。
李璮既然叛元,在當時的情況下肯定要聯系江南的宋帝國作外援,但他所犯的最大錯誤是,他在沒有得到南宋的支援、甚至連信任也沒有取得的情況下,就直接“還攻益都”,孤軍佔領了濟南。
當然,這期間所發生的事也並不能怪宋室,畢竟李璮前面攻宋的行徑實在無法令南宋的眾人立刻就相信他。所以,一直到四個月之後,也就是當年的六月,南宋才下詔授予他“保信、寧武軍節度使,督視京東、河北路軍馬,封齊郡王。”
同時安排了兩路人馬接應李璮。一路是宋將夏貴;另一路是在李璮被圍困後,走海路到山東。不過可惜的是,夏貴受阻,走海路的宋軍雖然到了山東沿海,卻因主帥青陽夢炎“不敢進而還。”
忽必烈在得知李璮叛亂後,立即就命蒙古諸王之一合必赤總督諸軍征討李璮,同時從山東、河南、河北各地調集軍力,齊聚濟南地區。不久,他又詔命史天澤專征,節度諸將,務必滅李璮於濟南。
當年的五月,各路人馬將濟南圍困起來,僅僅是到了七月,就破了濟南城,李璮“手刃愛妾,乘舟入大明湖,自投水中,水淺不得死,為官軍所獲,”最終被殺。
李璮起兵叛亂才四個多月就失敗了,作為他的丈人,王文統無論如何也逃不脫乾洗。但他們的行為,卻對以後的一些事產生了很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