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忽必烈的所有競爭者中,阿裡不哥在蒙哥死後準備繼承大位,其實一點也不讓忽必烈意外。甚至在他看來,和他原本關系相當好的旭烈兀,同樣有這個心思。
旭烈兀於收到蒙哥去世的消息後,立刻結束西征,率大軍返回,就像當初的貴由那樣,難道就一點沒有想爭奪大汗之位的意思?
在忽必烈了解的人當中,也只有術赤家的拔都才算真的是沒有這個心思。他在窩闊台去世後,安安靜靜地回到自己的封地,連忽裡台大會也懶得來參加,擺明了置身事外、最好誰也不要來煩我的姿態。
忽必烈當然知道,覬覦汗位的人中間還有蒙哥的兒子昔裡吉,因為他和自己、阿裡不哥、以及旭烈兀一樣,是拖雷的嫡系子孫,本就有資格來坐這個大汗之位。
只不過在這件事情上,的確像他的漢臣們所說的那樣,“先發製人,後發人製,逆順安危,間不容發,宜早定大計,”所以他搶先下了手。如此,既使得阿裡不哥、昔裡吉等人成為了“叛亂”的一方,又迫使旭烈兀不得不退出了對汗位的角逐。
忽必烈是不會對此有任何愧疚之意的,因為他已經不是過去的“小忽”,至少在經歷了鉤考局一事之後,他已擺脫了曾經的“幼稚”。
面對大汗之位,有時親情也會變的淡漠。
他的眼睛早就在盯著所有可能的競爭者,何況他本就覺得自己更有能力坐到大汗的位子上。
但是,忽必烈仍然沒有想到,除了窩闊台和察合台家族的人之外,除了阿裡不哥和昔裡吉,草原上還有那麽多的人會反對他。在這些人中間,甚至還包括過去他待之極好的旭烈兀兒子和拔都家的老太太。他們都因忽必烈對草原傳統的某種“背叛”和“漢化”而反對他。
忽必烈其實是知道這其中真正原因的,因為導致這種情況的發生,正是始自於他在自己邢州封地改革。當時劉秉忠和他的另一個潛邸漢臣張文謙告訴他:“邢吾分地也,受封之初,民萬余戶,今日減月削,才五、七百戶耳,宜選良吏撫循之。……”
僅僅數年的時間,一個地方的居民跑得只剩下不到一成,不要說老忽了,任誰也知道,這是要完完的跡象。
問題的根源其實並不複雜,就是一件事:賦稅權。
因為在窩闊台汗當政時期,蒙古帝國開始在中原大肆封地給每一個王公大臣,比如太原路下屬於察合台的封戶就有四萬八千戶。
以後的伯顏平定南宋有功,忽必烈也給了他陵州、藤州戶六千為食邑,
這些所謂的“封戶”,除了每年要交納蒙古帝國的各種稅收外,還要每五戶出絲一斤,叫“五戶絲”,輸於“本位”,也就是交給所謂的“領主”。
這裡面的問題就在於,“五戶絲”本已經加重了百姓們的負擔,可他們還要面臨著盤剝無度。“五戶絲”原先是由各領主派人前來征收的。這些貪婪、喜歡中飽私囊的家夥只要再一盤剝,百姓一旦承受不了,要麽扯旗造反,要麽舉家逃亡。而跑了的人所應攤派的賦稅,又會再轉嫁到沒跑的人頭上。如此一來,就形成了惡性循環:盤剝重,逃亡的百姓就多,逃亡的百姓越多,賦稅、盤剝隨後就變得更重,最終百姓只能跑光了。
當初忽必烈封地裡的百姓從一萬多戶,最後變成了幾百戶,原因就在這裡。
假如不知道這些情況也就算了,可經歷了自己封地之事、且又“思大有為於天下”的忽必烈肯定不能對此熟視無睹,他必然要進行整治。這也是他在開始的時候大肆起用許多儒生、漢臣的原因之一,因為好些蒙古官吏太貪婪。
忽必烈所做出的整治,除了啟用漢臣之外,主要就是一條:封地的賦稅,由過去各領主自行收繳、改為北元朝廷統一來征收,然後再由朝廷撥付給各個領主。
一句話,就是他收了草原上王公貴族們的賦稅權。
這個事情其實於他即位之前,仍在掌管漠南、漢地軍政事務的時候,就已經在他的漢臣們建議下開始做了。而且從很大程度上來講,忽必烈的做法,既保證了草原上各王公貴族的利益,又加強了朝廷對賦稅的控制。
但是,當時保守的草原王公貴族卻並不這麽看,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把中原的百姓當人看,而是當作了“奴隸”。做主人的拿走那些奴隸多少東西還不是應該的?就是自己的手下借機弄點好處也是理所應當,沒什麽大不了。現在你老忽代咱們收,誰知道你有沒有將多收的錢財揣到自己的兜裡?否則你哪來的那麽多錢財建造開平城和大都城?
再說你用了那麽多的漢人為官吏,難道蒙古人就作不得這些官?以前所有的大汗可都不是這樣。
這就是許多草原貴族、包括他們下面的人,會起來反對忽必烈、支持阿裡不哥等人的真正原因。事實上,這也是那個所謂鉤考局事件真正的背景。
忽必烈即位後,之所以每次只要有人挑個頭,草原上總會有一大批人跟著造反,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客觀地說,這也的確是忽必烈自己給他的對手們、所提供的另一個叛亂借口,可恰恰又是這些人的叛亂,忽必烈愈發不會向他們妥協,因為他從中已經看出了哪些“叛逆者”虛弱的本質。
忽必烈和阿裡不哥之間的汗位之爭,從他即位開始,一直持續了五年。期間雙方多次交戰,卻也沒有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大戰。事實上,從一開始,阿裡不哥就落到了下風,而這與支持者的多寡不完全相關。因為相對他的哥哥忽必烈,阿裡不哥並不缺乏草原上的支持者,但其它的因素則完全不利於他。
蒙古軍既是強大的,蒙古軍又是虛弱的。不事生產、不事耕種的遊牧民族,本就沒有多少物資來源。相反,在那個時代,有很多生活、乃至於生存不可或缺的東西,他們只能從中原漢地得到。一旦失去來源,不僅是個人、甚至是整個族群都要受到很大影響。更不用說一個更嚴酷點的寒冬、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就會讓草原上的許多人面臨滅頂之災。
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正是這種生存的壓力,迫使他們不停的征戰,去掠奪財富、搶佔更大的生存空間。
控制了中原漢地的忽必烈,從另一個角度說,也就是控制了許多草原部族的生存資源,他當然不會把賦稅等等之類的東西交給哪些反叛者。盡管他們是他的族人,甚至已經陷入生存的困境。
而“叛亂者”一旦處於困境,為了各自的生存,往往最後陷入相互傾軋。因為沒有了來自中原供奉的阿裡不哥,既無法給他的追隨者們提供軍械,也無法給予糧草、餉銀之類的軍資。反之,他還不得不從其他人哪裡征集這些東西,以此來補充自己,這就導致了他和擁護者之間的不滿和衝突。
比如察合台家族的阿魯忽,原先依附於阿裡不哥,但當阿裡不哥向他要兵馬錢糧時,他就不幹了,轉而投靠了忽必烈。
與此相對的是,對於投靠自己的人, www.uukanshu.net 掌握著中原財富的忽必烈則不吝於提供資助。所以,在這場長達五年的爭鬥中,忽必烈的實力相對越來越強,而阿裡不哥的實力只會變得越來越弱。
對此了然於胸的忽必烈,肯定不可能將賦稅之權交出,只會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中,因為他知道,這就是抓住了“叛亂者”的命脈。
至元元年(1265年)正月,在那個寒冷的冬天,阿裡不哥終於徹底向忽必烈認輸,忽必烈派人救濟了他的那些已經處於饑寒交迫的部屬。
也就是在這一年的七月,阿裡不哥和其他人來到了大都。忽必烈見了他,先是無言,然後大哭。見他如此,阿裡不哥也哭了。然後忽必烈向他問道:“憑道理來講,你我兄弟二人究竟誰應繼承大位?”
阿裡不哥還是太實在了點,比不得劉阿鬥會裝傻,來了個實話實說:“以前應當是我,現在自然只能是哥哥你了。”
兩年後,至元三年,阿裡不哥卒於大都。
蒙哥的兒子玉龍答失、阿速台和昔裡吉,這次也隨著阿裡不哥來到了京師,向忽必烈稱臣。但昔裡吉顯然沒有就此死心,或許在他的心目中,他比阿裡不哥還要有資格繼承大汗之位,因為他是蒙哥的兒子。十一年後,就在忽必烈南伐滅宋的關鍵時刻,他在蒙哥的其他子孫支持下,趁機又掀起了叛亂,草原上頓時狼煙四起,差點就讓忽必烈的滅宋大計泡湯。
然而,盡管昔裡吉又給忽必烈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可事實上,不僅是他,乃至於以後的乃顏、海都等人,都已再難撼動忽必烈的大汗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