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尹前腳離開稽亭嶺,梅豔後腳就到了。梅豔帶著勝利的喜悅,鋤奸的成功讓她腳步變得無比輕快。王恩宏對梅豔的到來自是喜出望外,一方面假軍火案幾成定局,假以時日必水落石出;另一方面心上人千裡來奔,花好月圓近在眼前。
二人於稽亭嶺重逢,四目相對半晌無言。陡然,梅豔杏眼圓睜:
“你為什麽要放棄我?”
“我沒有!”
“那為什麽你上戰場前連個招呼都不打?”
說罷,梅豔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國難當頭,我很可能馬革裹屍,所以……”
“我不許你這麽說!你死了,我怎麽辦?”
“那你是不是可以當做,從來沒有認識過我?”
“你混蛋!你混蛋!”
梅豔的拳頭雨點般的砸在王恩宏身上。
“不哭不哭,共產黨人不是講為共產主義而獻身嗎?自從我加入共產黨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時刻取犧牲的準備!”
“我隻許你去奮鬥,不許你去犧牲!你不要忘記了,當初是你自己說的,你是因為信仰我才加入的共產黨!”
“好!隻許奮鬥,不許犧牲!為什麽共產黨到我這裡就打折扣了呢?”
梅豔破涕為笑:
“這不是折扣,這是組織對你的要求!”
“我完全服從!誰叫你級別比我高呢!”
“這還差不多!聽我父親說你在宣城十刻梅花了?”
“是啊!我從南京突圍後,在宣城舉目無親,又找不到組織,隻有……”
“這才像個男人!找不到組織?那老魏呢?”
“老魏犧牲了?”
“老魏怎麽犧牲的?”
梅豔一驚!
“老魏通知我撤離時,中了鬼子的炮彈……”
梅豔喃喃自語:
“老魏撤離,這麽說軍火走私是真的?”
“梅豔梅豔,你怎麽啦?”
“哦!”
梅豔回過神來,
“是不是跟軍火有關?”
“是的。老魏說*要放棄南京,軍火庫裡有假軍火!”
“假軍火多不多?”
“別的軍火庫我不知道,我跟師長到過一個軍火庫,發現假軍火佔了一大半。對了,聽你的口氣,你好像知道這件事?”
“實話跟你說吧,我打入*內部,有一次去執行任務,我發現他們好像在走私一批軍火。我當時沒在意,但是你的部隊開拔之後,我感覺你此次凶多吉少。所以我讓老魏去查這批軍火的來龍去脈,我冥冥之中想著,這或許跟你們有關,或許能救你們!”
王恩宏驚呆了:原來梅豔為他做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那組織上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匯報了一個大概。”
“那組織上怎麽說?”
“上級指示,如果假軍火是真的,把我們的人撤出來救好,其它的不要管。”
“為什麽?”
“上級說,西安事變都能和平解決,那麽我們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呢?一個東西有瑕疵,一個群體中有幾個敗類,都是很正常的,我們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我們不能因為一些突發事件而影響全民族抗戰的大計!”
“那壞了!我當時就報告了我們的師長。師長一定讓我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而且突圍後我就向第三戰區報告了此事。你來之前,重慶還拍專人來調查此事。”
“重慶派人來調查了?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聽說是委員長專門從國外抽調的一個人來調查此事!”
“有什麽結果?”
“基本上是肯定假軍火案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這來調查的人將所有的卷宗都銷毀了。所以有時我很納悶,他到底是認可還是不認可。” 梅豔沉吟半晌,緩緩的說:
“*裡還是有能人啊!你想啊,現在漢奸特務到處都是,如果此事傳到鬼子那裡,他們大肆宣揚,*軍隊的士氣會不會受到影響?如果他不表態肯定此事,你是不是很委屈?依我看,這是最好的結果了。這事就放下吧,當前最大的任務就是抗戰!”
聽到這裡,王恩宏突然覺得自己是多麽的狹隘。他覺得自己需要快速的成長,這樣才能真正成為一名合格的共產黨員!他不由自主的說:
“家醜不可外揚!”
“對,就是這個意思!”
王恩宏此時覺得自己非常對不起老魏,如果當時自己不是那麽固執,老魏或許就不會犧牲!但是如果此事從頭再來,在組織和兄弟之間,他到底會何去何從呢?他還是不敢想。
盡管如此,梅豔的話卻像一盞明燈照進了他的心裡,,由此他更加堅定了跟黨走的信念!所以他由衷的說:
“我以後堅決服從組織的安排!”
“這還差不多!”
梅豔喜笑顏開,非常高興的樣子!
“對了,為什麽我的身份在延安得不到確認?”
“你跟延安聯系了?”
“準確的說,是我跟皖南特委聯系,皖南特委向延安請求確認的?”
“我跟皖南特委沒有交集。我的身份信息是絕密,所以凡是跟我相關的人和事,在延安都不會得到確認。黨在這方面的血的教訓太多了!如果我萬一不在了,我這條線就是死線。所以我希望你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要嚴格遵守黨的紀律!”
王恩宏驚呆了:
“萬一,我是說萬一,你這條線上的其他人怎麽辦?”
“如果心向光明,還懼怕一時的孤獨和黑暗嗎?”
梅豔一臉的燦爛,此時此刻在王恩宏看來,梅豔是特別的美麗!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看樣子你是想說,你就說吧!”
“我未來的嶽父,梅有福,他是我們的同志,他是皖南特委宣城地區的負責人!我就是和他接上頭的!”
梅豔睜大了眼睛!這太突然了!之前對父親的種種疑惑、抱怨、不滿和不屑,在此刻都統統的灰飛煙滅!梅豔從來就不明白,富甲一方的父親為什麽很多時候都要委曲求全;梅豔從來就不理解,日本人來了,父親為什麽還要在宣州城裡苟延殘踹;梅豔甚至鄙視過父親,她甚至一廂情願的認為,父親在日本人鐵騎下苟活是為了保護那可憐的家產!……但是此刻,梅豔突然什麽都明白了!那個小時候無比高大的父親又回來了!原來父親所受的種種委屈都是為了成全,原來父親才是一個大寫的人!沒有父親,她梅豔怎麽可能那麽順利的完成鋤奸計劃……
梅豔喜極而泣,梅豔曾經以為自己對父親是一種全盤的否定,現在看來卻是一種堅定的繼承!原來壯志不分男女,熱血不分老幼!
……
稽亭嶺同樣也拿不出像樣的來招待梅豔,王恩宏忙活了半天,然後親自端出一碗面。梅豔也確實餓了,正準備開吃,王恩宏要她等一下。很快,王恩宏端來了一碗鹹菜和一碗豆腐乳。梅豔盛讚王恩宏的細心。王恩宏說還有,緊接著又端來了一碗小魚和一碟炒青菜。梅豔乾脆放下筷子問,還有嗎?王恩宏說,還有!很快他又端來了香菜和韭菜,然後說:
“這下沒有了!”
“你請我吃宣城菜面?”
“是啊是啊!可惜不能湊足十八碗,總共就六碗!如果這個韭菜算九碗的話,也才十四碗!”
“你這麽知道我喜歡吃宣城菜面?”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我說過嗎?”
“說過!”
“我怎麽不記得?”
梅豔一臉的幸福!
“這麽多菜,你花了不少心思吧?”
“沒有沒有,除了香菜和豆腐乳,其它都是現成的。”
“香菜和豆腐乳怎麽來的?”
“都是我自己弄的。我一直記得你說,你忘不了家鄉的這兩道菜。我來到宣城,我就想起來了。我就自己學著做:我從附近買來白菜,自己曬,自己醃製,就弄成了香菜;豆腐乳也是自己買來豆腐自己弄的。也不知道這些合不合你的胃口?”
王恩宏說著說著,梅豔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眼淚。
“怎麽啦?”
王恩宏緊張的問。
“沒什麽。謝謝你對我這麽好!”
“應該感謝上天讓我遇到了你!快吃吧要不然涼了就不好吃了!”
梅豔開始吃麵條,王恩宏繼續:
“我吃麵條,放點蔥花,頂多再弄點鹹菜就夠了。我隻聽你說過宣城菜面,我想那得多大的場面啊:一碗面條,十八碗菜!這也就你們梅家的大小姐菜吃得起吧!我想不如改名叫梅家公主面算了!等以後有條件了,我天天做給你吃,把你伺候的像個公主!”
“我才不要做個廢人,不過梅家公主面這名字我愛聽!”
……
二人相識相知,情到濃處無話不談,不知不覺之間已到深夜。王恩宏將梅豔住宿安排完畢,便戀戀不舍的告別。第二天一大早,王恩宏跑來敲門,裡面傳出“請進”二字,王恩宏推門而入,發現梅豔正在梳頭。王恩宏輕輕的走到她身後:
“我來幫你梳吧!”
“嗯!”
王恩宏謂梅豔梳頭,很笨拙的梳,梳著梳著,齒斷了一根。
“還是我自己來吧!”
王恩宏看著鏡中的梅豔,呆了半晌,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哦,齒斷了!”
吃罷早飯,王恩宏要帶梅豔去水東街買梳子。梅豔推辭不過,就快樂的答應了,二人有說有笑的下山。
其實梅豔不去稽亭嶺還好,一去稽亭嶺不光嚇壞了趙參議,而且也給自己帶來了殺身之禍。原來趙參議就是南京保衛戰中假軍火案的始作俑者,當大家都認為南京守不住的時候,他覺得發財的機會來了,他動用自己的關系倒賣軍火,趁著國難大發一筆橫財!他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是不曾想偏偏給川軍的一個叫王恩宏的團長給捅了出來(詳見宣城抗戰系列《沒有上線》)。趙參議憂懼之余反覆梳理,最終得出一個不太確定的結論:消息是從梅豔這裡走漏的。本來趙參議以為自己死定了,因為當時梅豔就在委員長身邊。所以當蔣介石盛怒之下要求一查到底的時候,趙參議徹底崩潰了,乾脆就在家裡等死。可是左等右等,一切風平浪靜。當趙參議從崩潰的邊緣恢復到常態的時候,他決定不能坐以待斃,他要消除一切盡可能的隱患。於是他派人緊盯著梅豔,當梅豔不動聲色的回到宣城的時候,他一度以為自己懷疑錯了;可是,當梅豔隻身前往稽亭嶺方向時,他覺得壞他好事的就是梅豔!於是他急匆匆的找到盧站長:
“盧站長,南京的假軍火案你知道嗎?”
“有所耳聞!那些大發國難財的人應該統統槍斃!”
“盧站長,這事你也有份。”
盧文平先是吃了一驚,接著是憤怒:
“原來是你狗日的!你自己作死還拉老子下水!”
盧文平便說邊掏槍頂住趙參議的腦袋。趙參議用手指撥開盧文平的手槍:
“別激動!這事你說得清嗎?”
“你當時不說走私嗎?”
“我沒有說錯啊,走私軍火也是走私啊!”
“這是掉腦袋的,你不要命了?”
“沒辦法,富貴險中求!”
“你說,現在怎麽辦?”
“這也正是我找你的。壞事就壞在你身上,當初你把梅豔借給我,又死活不同意我滅口,所以才有今天!”
“會不會是其他人?”
“不可能!其他所有人都被我滅口!”
“那還有搬運貨物的呢?”
“也都被我送上了前線,沒死的最後全部交給督戰隊解決!”
“你真毒!”
“我也沒有辦法!”
“梅豔是委員長的人,不能動啊!”
“什麽委員長的人?隻是有點才而已,有才的人太多了,委員長喜歡的過來嗎?”
盧文平閉上了眼睛:
“梅豔要是出事了,我交不了差啊!”
“不要你出面的,孫埠有個鮑阿四,因為欠了一屁股賭債,想要投靠日本,我們正好可以把梅豔破獲日本間諜的事情通過鮑阿四透露給日本人,借日本人的手出掉梅豔!”
“不要把梅豔交到日本人手上!”
滿臉扭曲的盧文平居然流出了兩滴眼淚。
……
雖然鬼子近在咫尺,但水東街面依舊繁華,到處充斥著年的氣息。王恩宏和梅豔身處其間,也難免有太平盛世之感,所以他們也快樂的沉醉當中!
到了梳子店,王恩宏問老板哪種梳子最好。老板說,蘿卜青菜各有所愛:有人喜歡牛角梳,有人喜歡桃木梳,有人喜歡檀木梳……王恩宏問, 哪種最貴?貴嘛,肯定是牛角梳!王恩宏興衝衝的拿了一把牛角梳給梅豔,梅豔笑吟吟的說:
“棗木梅風!”
老板猛地一驚,一抬頭髮現是梅豔:
“原來是梅家大小姐!失敬失敬,我跟你父親是老朋友了!”
王恩宏一頭霧水,老板解釋:
“梅大小姐要的是棗木梳,可是小店一驚賣完了。水東棗木梳可不止梅家喜歡,這方圓百裡的大姑娘小媳婦都搶著買呢!”
“想不到老板聞弦歌而知雅意!”
“哪裡哪裡!梅大小姐,你們二位進來喝杯茶!”
梅豔大大方方的進去,老板客客氣氣的為二人泡茶。王恩宏心神不定,便急切的問:
“老板,你知道哪裡還有棗木梳賣?”
“哦,出門向左拐不遠處有個十個路口,那邊也有假梳子店,他們家梳子賣得特別貴,買的人少,應該還有棗木梳賣!”
王恩宏一聽就衝了出去,臨走甩下一句:
“等我回來!”
等王恩宏興衝衝的買了梳子回來,發現不見了梅豔:
“梅豔呢?”
“哦,剛才有人把她叫走了!”
“去哪裡了?”
“南邊,土地廟方向!”
王恩宏一陣心慌,他趕忙奔向南邊。突然他聽到一陣機槍的聲音,但是周圍的人毫不在意,他們以為是尋常的鞭炮。但是王恩宏明白,那是機槍!他狂奔過去,在土地廟前發現了梅豔:
她躺在地上不停的抽搐,身上汩汩的冒血,鮮血浸潤著冰冷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