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聽會瞎就急了:“老太爺,你對我做了什麽?”
季老頭哈哈一樂:“我看你兩眼發紅,怕是得了疫,幫你祛祛毒。”
那股煙的後勁兒很大,連鼻腔和喉嚨都開始發酸發辣。我想一時半會兒也回不過神了,光天大白日,他總不能把我撂這吧。
“叔公,你就別逗他了,他是來找我的。”
又是那個青年的聲音,語氣不緊不慢,類似於午夜檔的電台主播發出來的那種低啞磁性很討女生喜歡的調調。
我印象中沒有這號熟人,可不等我回應,他已經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紙扎鋪裡面帶。我這會兒還看不清他的模樣,兩隻眼睛難受得厲害,想睜開都難。隻應到自己跟著他讓過其他人,越走越往裡面,像是進了內室的中藥房。
“坐吧,緩兩分鍾就好了,別揉。”他說。
我努力將眼睛睜開一道縫,從模糊的景物中看到身側的圈椅,摸著扶手坐下去。盡管看不清,我還是環顧了一下四周,感覺房間裡並沒有其他人。
“那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遞給我一塊潤濕的手帕:“捂一下。”
我偷偷聞了聞,手帕沒有異味,這才按在眼皮上:“你認識我?”
“莫春來,你果然一點兒都沒變,還跟以前一樣……”
“哈?”
“蠢。”
“臥槽,你到底是哪個?”
我揭掉手帕,兩隻眼睛確實清爽了很多,視力也逐漸正常了。
整個房間,四面牆有三面都是中藥櫃,中間擺著一張兩米長的書桌。書桌後有兩個座,前面一個座。後面兩個座分別是給診斷醫生和抄藥單的夥計準備的,前面的座就是給病人準備的,過去很多中藥鋪子都這樣。
而我現在坐的位置,是在靠門口的等候區。以前他們在這裡還放了一塊屏風,目的是為了擋住其他人的視線,好讓有隱疾的病人放下芥蒂,把真實病情告訴醫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拆的,或許是新上任的掌櫃嫌它佔地。
視線最終落在了面前的青年身上。看年紀跟我差不多,一米八的個頭,白襯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模樣斯文俊朗,皮膚和體型也都很健康。
單看臉我恐怕不會想起他,但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讓我腦子裡瞬間出現了一個名字。
季懷良!
我高一還沒有分科的時候,班上有個不合群的學霸。有一回我們班跟別的班搶球場鬧了矛盾,兩夥男生當場就打起來了。班上32個男同學,除了那個學霸在一旁看書,我們都上了。後來教導主任來了,把我們打架的人都弄到主席台去罰站。
我們一走球場就空出來了,然後人家學霸也不看書了,帶著我們班的女同學,在乾淨的球場上愉快地玩耍起來。我們當時在主席台上站成一排,隻能乾瞪眼。我到現在都不會忘記,他那時候看我們的表情,似笑非笑,帶著諷刺和蔑視。
那個學霸叫季懷良,經常聽到女生在課間談論,說班主任管他爸叫季院長,他家裡是開私家醫院的。不過高一下學期還沒結束他就轉學了,關於他的情況也就知道那麽多。
想到這個人,我試探性地問青年:“你該不會是季懷良吧?”
他伸手要過手帕,很隨意地揣進褲兜裡:“看來你還記得我。”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不會因為小時候那點小破事就討厭他,客氣道:“那當然,
忘了誰也不會忘記老同學啊。” “茶館生意好嗎?”他問。
聽上去不像寒暄,但他的表情又那麽隨意,這讓人不好接茬。不知道是該用玩笑話糊弄過去,還是正兒八經告訴他我的情況。一留神我才想起,他怎麽知道我在經營茶館?
我反問他:“你住這?什麽時候的事,我之前怎麽沒在附近見過你。”
“你應該在十多個小時以前見過我,隻是你沒有注意。”他頓了頓,“死人不好看吧?”
我去,這話什麽意思?
“是沒有活人好看。”我覺得不能順著他說,又接著問,“你應該不住這吧,什麽時候來這的?”
“前天。”
“平時都在哪發財,難道還在讀研?”
季懷良推了一下眼鏡:“我在醫院上班,這家人是我親戚,過來玩的。”
“原來他們是你親戚,真近,我就住在前街,老莫茶館。”
“我知道。”他話鋒一轉,“問陽還是問陰?”
我不懂:“什麽意思?”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你來看病還是買紙?”
這就尷尬了,我總不能讓老同學知道我迷信怕鬼吧。
我便笑著說:“沒事啊,你也知道這兩天前街鬧死人,沒什麽人上茶館喝茶, 我就出來瞎轉轉。”
他卻說:“我剛才怎麽聽你說見鬼了。”
我擺擺手:“開玩笑,我那都是開玩笑。聽人說老端公有本事,我好奇,就想逗逗他老人家。”
他哼笑了一聲:“那就活該被他噴一臉。”
這時候,外面紙扎鋪的老板送進一杯茶水:“請喝茶哈,外面有點忙,我就不招呼了。”
“季叔,你太客氣了。”
老板咧嘴笑道:“喊高了,喊高了。”
季懷良對老板說:“四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們,他馬上就走。”
老板點頭應了聲,然後又出去忙活了。
原來季老板的輩分這麽低,他看上去跟我爸歲數差不多。我一直以為他是端公季老頭的兒子,照剛才季懷良管老頭叫叔公,又管他叫哥,顯然不是直系親屬,可見也是個支系不少的家族。
茶水已經端來了,盡管我不渴,禮貌上我得抿一口。但是,茶杯剛端在手裡就被季懷良拿走了。
“你一個開茶館的,還能缺這一口水喝?”他說。
他這意思明顯在攆我走。可是為什麽啊,難道因為我謊稱自己捉弄季老頭,把他得罪了?
不管怎麽說,在人家的地盤,既然已經不受待見了,我也不能死皮賴臉待著。
我自認為是個有風度的人,起身對季懷良客套道:“我那邊還有事,就先回去了。空了來玩啊,老同學。”
“再看吧。”
很好,徹底把天聊死了。還好我跟季懷良原本也沒什麽交情,權當沒有這個老同學,不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