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財神上樓的方式跟我不一樣,我會選擇從茶館裡面的側門直接進入樓道間。而他則是按他下樓的方式原路返回,也就是退出茶館從外面進入樓道。他的這個習慣讓我發現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穿著外套和平時在外面穿的步鞋。
我敢肯定,之前外面街道上隻有季懷良一個人,張財神不可能剛從外面回來,絕對是從樓上下來的。他住在三樓,就在他兄弟張么娃上面那層樓,所以他不是從自己家裡出來就是從張么娃家裡出來的。以張么娃那種好熱鬧的性格,如果剛剛跟張財神在一起,準會下樓來湊一腳。可張財神是一個人下來的,說明張財神是從三樓他自己家裡出的門。
那麽這大半夜的,從自己家裡出來為什麽還穿戴得如此整齊?
難道他正準備出門?
但他又打著呵欠跟我們說他要睡了,他這個矛盾的舉動這讓我很不理解。
不過張財神再怎麽讓人費解,那也比不過我跟前這個季懷良。這小子突然出現在這個片區,半夜不睡覺還看中了人家的紙灰盆,最主要的是他的身手跟他形象不符。中國十幾億人,隻有在上個世紀的老外眼裡才是人人都會功夫,究竟有多少真能打的,誰行誰清楚。反正有季懷良那麽敏捷的人不多,至少我沒見到過。
越想越覺得他有問題,於是我便問他:“你昨天晚上是怎麽發現我在樓上看到你的?還有剛才。”
他反而問我:“如果有雙眼睛在背後死死地盯著你,你難道不會有背脊發涼的感覺嗎?”
“你覺得我會信你嗎?”
“我也不指望你信任我,畢竟你連屋裡藏著人都不知道。”他挖苦道。
我急了:“那玩意兒能防住嗎?它說來就來了。你特麽那麽牛掰,怎麽不去抓鬼啊?”
“那也得有才行啊。”
跟這種冷漠的人爭論很容易受到內傷,就算你竭斯底裡對他咆哮,他也隻是不冷不熱地回應著,敢情什麽事都跟他沒關系一樣。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也不是壞事,能讓我快速冷靜下來思考問題。
我深吸了一口氣,降低了語調:“你不相信這個世上有鬼?”
他攤開掌心朝我伸出了左手,指甲縫裡還沾有一些黑色的灰燼。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肯定不是出於友好想跟我握手。我歪了歪脖子,表示不解。
“我更相信有人搗鬼。”他彈了彈指甲裡的灰燼,“莫春來,我可以信任你嗎?”
這話就有意思了,現在好像是我在懷疑他吧,他為什麽要這樣問我?
“你什麽意思?”我問他。
“我相信人不是你殺的。”他說。
我頭皮一緊,為什麽他會這樣想?這讓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個陌生來電,電話裡的人好像也有懷疑我的意思,我當時還以為是誰捉弄我。
奇怪,太奇怪了。首先我肯定是清白的,我沒有殺死王慶的理由和動機。我又不是心理變態,不可能像喬蘇玩笑說的那樣,我因為報復王慶在我茶館裡放蛇就把他給弄死了。其次王慶確確實實是自殺的,我在監控錄像裡已經確認過了。
剛才藏在屋裡的如果是王慶的鬼魂,他絕對清楚自己的死跟我沒有半毛錢的關系。而季懷良的意思是有人裝神弄鬼,那麽剛才藏在屋裡的人會不會也誤以為我殺了王慶,所以就來替他報仇?
誰會替王慶那種人報仇,除了他茶館的東家,可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什麽親戚朋友。就連他的屍體都沒有人來認領,
還是他們茶館老板在警察那裡簽的字。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為什麽矛頭會指向我?
簡直莫名其妙,要不是我在監控視頻裡發現他死亡的姿勢奇怪,我都不會知道他死的時候正面是射向我家茶幌子的。
“人當然不是我殺的,不然我現在也不該在這,而是牢房。”
我說這話的時候,底氣一點兒也不足。倒不是因為心虛,而是被一種莫名恐慌壓得我不敢喘大氣。
“那好,我告訴你一件事情。王慶死得不是時候,有人希望他活著。”
季懷良一邊說著一邊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在上面打字,他說完就把手機遞給了我。
我看到上面寫著:紙錢灰裡有紅壤苦艾。
我知道他這麽做多半是防止隔牆有耳,好在我也可以一心兩用,這是從小邊看電視邊寫作業練出來的本事。
為了不輸他,我立馬在他打的那行字下面回復“他的死活跟我沒關系”,同時嘴上說:“就是那種驅蚊用……”
這下就尷尬了,我一得意搞反了。
只見季懷良垂下嘴角,半晌才說:“我現在更加確信你沒有殺人,你的智商證明了你的清白。”
盡管隻是個小小的失誤,我卻無力反駁。
季懷良沒有再跟我聊下去,待了一小會兒就離開了。他走後我也不能上樓去睡覺,因為門壞了怕遭賊。
我坐在櫃台後面看茶館裡面, 感覺每個角落都藏著什麽似的。盡管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如果剛才那個拍我肩膀的是人,我就不信他還敢再回來。
夜晚的涼風從門上的洞裡吹進來,拂動著櫃台上的紙巾。這讓我想起季懷良想告訴我的事情,他嘴上說那句無關緊要,主要是手機裡的那行字。
紙錢灰裡有紅壤苦艾。
我起初以為苦艾就是艾草,那種驅蚊祛濕的普通藥草。轉念一想,如果季懷良在紙灰裡發現了那麽常見的植物成份,沒必要搞得那麽神秘,所以我就上網查了一下。
苦艾,正規的科普網站給出的信息並不多,隻說是一種藥草,能夠安神,其他功效跟一般艾草差不多。有些帖子卻說苦艾草不僅能夠安神催眠,還有一種致幻的藥效,但被很多跟帖的人否定了。
我又查了一下“紅壤苦艾”,並沒有這種植物。我猜我之前想的是對的,季懷良說的是一種長在紅土壤的苦艾。不過這四個字彈出來的相關內容,大多都是關於苦艾草致幻的。
催眠致幻,這個詞經常出現在一些懸疑小說當中。比如書中某個角色做出反常的舉動讓人無法理解,到最後才知道他是被催眠了或者出現了幻覺。這種事在我看來十分可怕,但我不認為現實中就會存在那麽厲害的催眠和幻術,否則世界早亂套了。
當然,我也天真地假設了一下。季懷良和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的陌生人之所以會懷疑我殺了王慶,也可能是因為王慶真的是我殺的。用催眠來解釋,就是我在“夢遊”的時候把王慶給殺了,醒來以後我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