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聚集了一群人，裡裡外外圍了好幾圈，阿木淑試圖往中間擠一擠，卻被一人拉住了手。她扭頭看到一個老邁而慈祥的面孔，“婁玉奶奶?”

　　老人捏了捏阿木淑的掌心，輕輕搖了搖頭，叫她不要出聲。前方人群裡摻雜著一些不愉快的熙攘聲，像是起了什麽爭執。阿木淑不解地看向婁玉奶奶，用眼神詢問著她。

　　婁玉奶奶踮起腳，湊到阿木淑耳邊小聲說:“是來找你……和星鬥的。”她伸手捂住阿木淑的腦袋，讓她俯下身子，淹沒在人群裡。

　　“啊?！”阿木淑低頭看著婁玉奶奶，睫毛忽閃了一下，一雙杏眼瞪大了幾分。她從剛才起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又尖又啞很難聽，卻讓她想不起是誰。

　　阿木淑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看到一匹馬的轡頭。那匹馬頭轉來轉去，馬蹄噠噠地在地上左右徘徊，馬上惡狠狠的聲音從高處傳過來:“趕緊把那女的和那小子交出來，老子就不拿你們是問！”

　　啊……豈不就是前幾日鞭打桐荒的督吏?阿木淑終於看清那人的臉，心中一慌。她見督吏一隻腳沒穿鞋，鼓鼓囊囊包了好幾層白布，勉強踩在馬鐙裡，正是為了這件事來尋釁的。他身後還有兩個騎馬的人，官兵打扮，表情皆是十分的凶惡。

　　“怎麽是他?！”阿木淑手指捂在唇邊，不敢大聲說話，“他不是被關起來了?”

　　村長站在最前面，仰頭直視著那囂張跋扈的督吏，滿是褶皺的手握緊了支在地上的藜杖，即便他努力控制著語調，仍難免流露出憤然:“官爺，你一句話就要把我村裡兩個孩子帶走，可有王法所依?”

　　“啊?你說什麽?”那督吏嗓音又尖了幾分，他說完這話兀自掏了掏耳朵，又回頭看了看身後兩名官兵，三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小老頭，要跟爺爺談王法?你知不知道得罪了你督吏爺爺就是觸犯了王法?”

　　其中一名官兵大聲喝道:“少廢話，就要你們交兩個人出來，交還是不交！”

　　村長把頭側向一邊，慢條斯理道:“官爺不將道理講明，老朽……恕難從命……”

　　忽聽地面上“啪”得一聲脆響，眾人都嚇得一哆嗦。原來那督吏從腰間解下了長鞭，使了大力朝地上甩去。鞭子尾段抽到了村長所握的藜杖，扶手從村長手中脫離出去，藜杖傾倒，吭楞楞滾到一旁。村長腿腳無力，本要借著那藜杖站穩，藜杖一倒，他便摔在地上。

　　圍觀的村民盡是婦孺老弱，見到村長摔倒，都連忙上前攙扶。阿木淑氣得一個跺腳，情急之下也欲衝上前去，卻被婁玉奶奶和身旁的幾個大嬸拉住了。

　　“要抗命是不是?知道我哥在軍隊裡是幹什麽的嗎?”督吏一邊嘴角朝上咧著，肆無忌憚地笑了兩聲，鞭子又往地上抽了一下，帶起的塵土甩了旁人一臉。

　　正在村民們個個都氣得發顫，要去咒罵那督吏時，忽聽一個少年的聲音從人群後面飄來。

　　“狗督吏，你不是要帶我走嗎?”

　　那清澈的聲音稚氣未脫，能聽出幾分氣力虛弱之感。前面的村民側身回頭看去，星鬥正站在眾人當中，隻著長褲，未穿上衣，顯是剛從床上爬起，頭髮亂蓬蓬的，肋間還纏著許多布帶。

　　“星鬥，你……你出來幹什麽?”村長摸回自己的藜杖，苦著臉直搖頭，仿佛先前的抗爭都前功盡棄一般。

　　“何人敢這麽跟你爺爺說話?”督吏尖聲喝道，禦著馬原地轉了半圈，便朝人群裡逼去。

眾村民看到馬蹄踏得急，也都隻好向左右退讓。督吏一勒馬繩，停在星鬥面前，朝旁邊啐了一口，兩邊眼睛一個眯著一個瞪著，表情分不出是惱怒還是滿意:“哎喲，老子當是誰，原來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己送上門來了?”　　星鬥昂頭與那督吏對視，想把腰挺得再直些，奈何肋骨隱隱作痛，他就隻好含著胸。為了盡可能不表現出畏怯，他眼睛也不肯眨一下。

　　“我一人做事一人承擔，你有能耐，把我帶回去就是。”星鬥說這話時，口氣縱是十分強硬，聲音也很響亮，心裡卻忐忑得很，他隻盼著督吏氣衝顱蓋，早些把他帶走，不要與他人為難。

　　那督吏當真被氣得發抖，右眼眯成一條縫，眼皮嘭嘭嘭亂跳，他手裡的鞭子再次往地上一甩，“啪”的一聲，“老子有什麽能耐?自然是讓你皮肉開花的能耐！”

　　這一句威脅讓村民們連連驚呼，幾名上了年紀的老者一邊大叫著“休要打孩子”一邊往星鬥身邊靠攏。誰知那督吏身後的兩個官兵跳下馬來，一左一右擋在村民面前，“噌噌”兩把大刀出鞘，刀刃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眾人頓時嚇白了臉。

　　督吏從鼻子裡發出輕蔑的哼聲，四下一瞟，手裡鞭子舉過頭頂，眼看著要往星鬥身上抽。星鬥嚇得想要閉上眼睛，他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在人群裡大喊著“不要”，立刻分清了那是誰，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阿木淑的身影，心想那雙美麗的眼睛此刻一定充滿了恐懼和緊張。星鬥咬了咬牙，在她面前他是絕不容許自己退縮的。

　　星鬥拳頭暗暗握緊，仍舊死死盯著督吏，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不會眨一下眼。督吏興許是被他盯得發毛了，握鞭的手竟有些發顫。那鞭子已然揮起，編繩如長蛇在空中彎成一條曲線，又順著力道繃直，繼而往星鬥身上落去，村民都捂住了眼睛。

　　伴隨著一些孩童的驚叫，隻聽“嗖”的一聲。

　　所有人嚇了一跳。睜開眼時，只見鞭柄從督吏手中飛出，鞭子凌空扭了兩下，摔到了十幾丈遠的泥土地上，仿佛被什麽震開了一般。“啊啊啊――”督吏握住自己的手腕，那剛才握鞭的手頓時像失去了知覺，五指耷拉著好似沒有了骨頭。

　　“哪個不要命的，敢偷襲你爺爺?”督吏怒吼著朝四下瞪視，只見村民們也都個個雲裡霧裡，面露驚詫。他重新盯緊了星鬥，卻發現這少年毫無畏懼神色，也在怒視著自己。

　　督吏有點慌了神，心道這小子口氣如此狂妄，難不成是早就有什麽陰招要使。他上下打量著星鬥，只見他上身赤裸，肋下和腰間隻有幾條麻布包纏，並未操持武器。隻是右拳緊握，倒像是攥了什麽東西在手裡。

　　“奶奶的，果然是這小子暗中偷襲。”督吏低聲罵著，憤憤然從馬上跳下來，那隻被刺傷的腳不敢用力著地，隻能瘸著一腳走到星鬥面前，抬手就要去抓星鬥的手臂。

　　這一回，他還未碰到星鬥，就又發出“啊！”的一聲痛呼，肩頭像是挨了無形的一擊，整個人向側後翻倒過去。“啊喲喲喲喲――”督吏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的肩膀大聲呼痛。“你……你使得什麽暗器！”

　　星鬥一臉無辜道:“我?你也看到了，我未曾動過。明明是你動的手啊。”

　　督吏簡直要氣暈過去，氣急敗壞地大喊:“把這、把這暗地裡偷襲的小王八羔子給我拿下！把他的手砍了！”

　　兩個持刀的官兵應了一聲，高舉著大刀衝過來，當即便揮。手起刀落，隻聽“”兩聲，兩把刀各自被彈開，哐啷啷全都摔落在地。

　　兩個官兵面面相覷，隔了一會才發覺手腕像是折斷了，都痛得呲牙咧嘴。眾村民看得又驚又嚇又茫然，仿佛那少年周身有一層堅硬的屏障，任是兩個官兵如何使力都傷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