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淑有意讓馬兒慢些跑，返程之路也就比來時走得更久，回到村子時已經月上梢頭了。

　　村裡人歇息得早，晚上很少外出，亮著燈的農戶也沒有幾家。唯有村長拄著藜杖在村口等候，原來是見星鬥和阿木淑整夜未歸，放心不下。他終於盼到兩匹小馬遠遠跑來，看清馬上之人，方才松了口氣。

　　等人走近時，發現星鬥一副慘狀，村長的眼又瞪大了幾分。

　　“星鬥，阿木淑，你們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星鬥這是怎麽了?”

　　阿木淑支支吾吾不想明說，生怕村長擔心桐荒，或是生星鬥的氣。星鬥翻身下馬，一個踉蹌險些跌倒，阿木淑連忙上去扶他。星鬥走到村長面前，撲通跪在地上，哭道:“我害荒哥被抓起來了……”

　　聽到與自己兒子相關，村長慌了神，握著藜杖的手微微顫抖:“阿荒被誰抓了?且、且說清楚了……”

　　阿木淑見星鬥主動認錯，隻好上前解釋，將事情原委說過一遍之後，村長舒了口氣，躬下身子把星鬥扶起來，歎道:“孩子，這事也不怪你。我自知那些督吏專橫跋扈，視人命如草芥，哪比得上這朝廷來的安撫使通情達理?沒準還真是你救了阿荒一命。”他說話間看到星鬥眼睛又青又腫，嘴角盡是裂痕，衣衫滲出深淺不一的血跡，知他被打得不清，心疼至極，直把星鬥摟進懷裡，哽咽道:“可憐的孩子……”

　　星鬥自小無父，被其母撫養長大，到八歲時，其母留書一封離家出走，再不見蹤影。星鬥也就成了一名孤兒。雖說星鬥與村中的少年難以融合，長輩們卻對他照顧有加，再加上村長與桐荒的保護，他也未受多少委屈。星鬥一直對村長、桐荒和阿木淑心存感激，因為他們是真心實意對他好，毫無保留地照顧他。

　　“阿叔，”這是阿木淑對村長的稱呼，她雖與桐荒定了親，還未正式過門，也就沒有改口，“你快去歇息吧，我先把星鬥帶回他家，再幫他清理這些傷口。明日就無事了。”

　　村長點了點頭，“好，好。辛苦你們了，孩子們。今天的事，不要告訴村裡其他人，免得引他們慌亂。”

　　“知道了，阿叔。”阿木淑說完，將兩匹小馬牽進馬廄，攙著星鬥回家。

　　回到星鬥家裡，阿木淑將他攙進寢屋，點亮桌上燭台，星鬥脫掉短褂躺在木板床上，阿木淑伏在床前，輕輕將他短褐向上掀開，就瞧見他肋下自內而外殷出一大片血印，很是嚇人。

　　“我骨頭不會折了吧……”星鬥擔心道。

　　阿木淑輕輕歎著氣，“別亂想了，還是明天請醫生來看看罷，你就不要隨便下床了……”

　　星鬥無奈點頭，望著屋頂發呆，這一天似乎經歷了許多事情，他躺下之後就覺得骨頭散了架，腦袋昏沉沉的，沒有力氣回想。阿木淑好像對他說了什麽，去了灶房，過一會又端了一盆水進門。星鬥眼皮發沉，隻覺得胸口、肋間和腹部拂過一陣暖流，好像是阿木淑在用熱水幫他擦拭身體。星鬥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羞恥，想勸阿木淑回去休息，張了張口才發覺自己說不出話來。周圍光影閃動，桌椅牆壁變得有些扭曲，星鬥知道自己大概已經在做夢了。唯有阿木淑的樣子清晰可辨，她的眼睛看著自己，紅潤的臉頰泛著光，胸口緩緩起伏喘息著，每一聲呼吸都能送進星鬥的耳朵裡。

　　“我不想做……阿勒赫……但不做阿勒赫……就……就……”星鬥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但既然在夢裡――他又覺得釋然了。

“阿木淑……我……”　　恍惚中，那個身影變成了他的母親，柔軟的手掌輕撫他的額頭，帶著木犀的香味，手心帶來的溫度使他覺得甜蜜而溫暖。

　　他總能在夢中見到母親。

　　“孩子，你要在意他人的喜怒哀樂，要好好地感受這個世界……”那聲音像午夜的月光，充盈著無限柔情，總在對他重複一句相同的話。

　　“你一定要成為……”

　　“我一定要成為什麽?”星鬥覺得這個畫面十分真實，他伸手去觸碰那個身影，五指卻像伸入了一汪冰涼的水流。“媽媽……”

　　又這麽過了很久，星鬥仿佛一直處於神遊般的狀態，似在做夢，卻又睡不深沉，隻覺得渾身上下哪都難受，卻又動彈不了。

　　“星鬥，星鬥?”

　　這是阿木淑的聲音。

　　“星鬥?你醒了麽?”

　　那個溫柔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星鬥努力睜開眼睛，他看到阿木淑櫻色的唇瓣微微張著，對自己說著什麽，音調越來越清晰，似乎在有意喚醒他。屋外透進一束陽光，照在桌案上和阿木淑的發絲上，明晃晃有些刺眼，星鬥意識到天已經亮了。

　　“阿木淑，你臉色好憔悴啊……”少年的嗓音還有些沙啞。“我昨天怎麽睡著的?”

　　“……你已經昏睡了兩天三夜了！”阿木淑語帶嗔怪，眼中卻透露出喜悅，“村長來看過你兩次，你都不肯醒，讓我們擔心死了……”

　　“我睡了那麽久?”星鬥試圖坐起來，卻渾身一陣酸軟，他掀開被子看到自己身上纏了厚厚的布，心道難怪動彈不得。

　　“你一直在發燒。”阿木淑側坐在床沿，托住星鬥的手臂幫助他坐起來，又用手背碰了碰星鬥的額頭，舒了一口氣。“村醫說你傷了筋骨，好在不是重損，無需接骨。”

　　“阿木淑，謝謝你……”

　　“好啦好啦，我去給你熱點粥吃。”阿木淑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隻盛滿了粥的碗，碗中濃稠的米粒黏在一起，看起來熱了又冷了不知多少回。

　　阿木淑正往灶間走去，忽然聽得外面人聲亂糟糟的，星鬥透過窗戶向外看去，見許多村民在急匆匆往村口趕。

　　“外面怎麽了?”星鬥疑惑道。

　　阿木淑探身向外張望，轉頭對星鬥道:“我出去看一下。”說罷將陶碗放在手邊桌子上，提起裙擺邁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