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見鬼了……”督吏從地上爬起來，右手吃痛地甩了甩，一瘸一拐向後退了兩步，轉身扳住鞍子往馬背上爬。

　　另外兩名官兵也一副驚恐之色，倉皇地弓著背四處尋找，直到將那被震飛出去的大刀撿了起來，也都跑回督吏身後，先後踩鐙上馬。

　　督吏打馬要撤，臨走卻不忘記大聲威脅:“不知這小蠻子使的什麽妖術，爺爺暫時不和你們計較。爺爺今天是給你們帶話來的，馬上就到谷雨了，你們村也該交納供奉了，這次的祭祀隆重，每個部族要出黍稷八百石，清酒五十壇，牛羊豚各二十。”

　　村長大驚，追問道:“這季的供奉，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重啦……村中勞力匱乏，今年的收成已經堪憂……若再……若再拿出全村積蓄交納供奉，豈不是讓我們全村老小活不下去嗎?”

　　督吏惡狠狠地看了星鬥一眼:“你們要是將這個小蠻子綁起來，送到鶴陰山大營去論罪，供奉上的事，督吏爺爺也能給你們說說情。到時若是拿不來人，又交不出供奉，就別怪老子抓你們的女人、小孩去服勞役！”他最後一句說得咬牙切齒，說完便和兩個官兵禦馬離村，匆忙跑遠了。

　　(注:清酒乃去除酒糟的祭祀用酒，冬釀夏熟。不同於濁酒，清酒釀造歷時最長，難度最高。)

　　一眾村民被那督吏的話嚇得臉色煞白，更有老人險些當場癱倒。

　　星鬥呆呆站在原地，自從兩名官兵被嚇走之後就沒有人再接近他。也許是站得太久，他覺得肋間隱隱作痛，忍不住用手去捂。幾個年幼的孩子本來躲在房屋後面偷看，見陌生人都走遠了，就一齊圍了上來。

　　“星鬥哥哥，你怎麽把壞人的武器打飛的?太厲害了！”

　　“星鬥哥，我可以練你那樣的武功麽?這樣我們以後就不怕被欺負了！”

　　“其實我……”星鬥左顧右看，面對幾個孩童期待的目光，不知該怎麽回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張開手指，手心裡全是汗液。

　　很快那些孩童的家長就走了過來，抱起自家孩子匆匆遠離，星鬥身邊又變得空無一人。他聽到不遠處幾個村中的長老在與村長對話，順著聲音看去，他們似乎發生了一些爭執，每人臉上都愁雲籠罩。星鬥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只見村長將藜杖往地上一插，搖著頭說:“不，不能送走他。”

　　星鬥心裡大致了然了。

　　“都回去吧！”村長揚了揚手對其他村民說道，“本季供奉之事，我會與各長老另行商議，到時再做定奪。”

　　星鬥看到村民們紛紛散開，逐個從他身邊走過，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黏住一樣，使他十分難受。他視線稍作移動，便對上一雙又一雙眼睛，那些眼神十分冷漠，飽含怨念，仿佛在斥責星鬥是給他們帶去災難的那個人。

　　村長也路過星鬥身邊，對他說了些什麽，像是安慰或是勸誡，他沒有認真聽，隻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逐漸地，村口的人變得越來越少，泥土地上留下一些亂糟糟的腳印。

　　星鬥聽到自己腦中發出陣陣嗡鳴之聲，恍惚還在夢中一樣，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前方的地面，直到阿木淑在身後喚了幾聲，他才勉強回過神來。

　　“星鬥，你為什麽要自己跑出來?天啊……剛才到底怎麽了?”阿木淑匆匆走近，語氣緊張不已。

　　星鬥沒有回應，而是向前緊走幾步，蹲了下來。他伸手在地上一抓，翻開手掌時掌心裡便出現了一粒小小的細果核，

那果核粘著一些土屑，在星鬥手裡左滾右滾，停了下來。　　“阿木淑，你看。”星鬥張開五指。

　　阿木淑走上前去，撩起裙擺蹲在星鬥身邊，盯著他手裡的果核看了又看，“這是什麽?棗核?”

　　星鬥點頭道:“剛才把官兵的武器擊落的，正是這幾枚棗核！”

　　“你可確定?”阿木淑愣了一下。

　　“我看見了，當時的確有什麽東西擊中了督吏的肩膀，官兵的手也是被這棗核震開的。隻是它們極不顯眼，速度又快，難怪沒人看清。”

　　阿木淑難以置信地看著星鬥手裡的小小果核，疑惑道:“以屈屈棗核使敵人繳械，又將自身隱藏得那麽好，定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了！我們村可沒有人有這般高強的功夫。 ”她抬頭四處觀望一陣，又道:“那麽說，是有高人暗中幫助你了?”

　　星鬥點了點頭，眼睛像是盯著果核看，又好像在思索什麽。

　　星鬥站起身來四下觀望一番，發覺其余村民已各自回家，空蕩蕩的村口只剩下他和阿木淑兩人。他不斷轉身四顧，視線穿過房屋之間的草垛，攀上斑駁的土牆，從房頂上掃過，又掠過在風中搖擺不定的樹梢，不見任何一人身影。他將微涼的風吸入胸腔，大聲喊道:“剛才多謝高人相助，不知您是哪位仙人，懇請仙人現身一見！”

　　良久未有人應，風時來時停，吹得星鬥渾身冷嗖嗖的。

　　“總之……”阿木淑輕咳了一聲，抓起星鬥的手，“你還是先回家，把粥吃了吧。”

　　星鬥順著阿木淑纖細的手臂看向她的眼睛，那雙清眸此刻顯得有些生氣，又隱含憂愁。他突然自責起來，低著頭道:“這季的供奉數額那麽大，一定是那狗官強加給我們的，他明知道我們交不起。就因為我……”

　　“這不怪你。”阿木淑看著星鬥，長歎一口氣:“答應我，別為這件事自責，也別去做無謂的事。至於供奉……阿叔也說了會與長老商討。一定……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她聲音越說越小，眼神遊離，自己也沒了底氣。

　　星鬥立刻想到了桐荒的處境，但他不敢提桐荒的名字，他回想起采石場裡阿木淑那種恐慌又絕望的眼神，那樣的神態他不想再看一次了。剛好自己肚子連著叫了幾聲，他便趕緊按著肚子說:“我，我這就回去吃東西，真的好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