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和阿財經歷先前一事,都已疲乏不堪,星鬥和阿木淑隻得騎著它們小跑慢行,阿木淑也更加謹慎地握緊韁繩,生怕再出事故。接近鶴陰山,地理風貌逐漸變換,草木越來越稀,泥土地變成了沙石地,地勢升高,先前腳下的一馬平川也愈發坎坷起來。他們來時趕得急,離鶴陰山已只剩十余裡路,這短短的路程卻要走上整整一個時辰。
鶴陰山北面與白羌山相連,兩山之間是一片谷地,其中靠近鶴陰山腳的位置堆砌著大量山石。這鶴陰山北側山峰乃是鶴之右翅,崖壁最為陡峭,自山腰至山腳,橫插著許多堅岩巨石。打山底向上望去,各處構造嶙峋險峻,使人望而生畏。
那些有開山經驗的勞工在山上鑿石挖土,並將亂石堆砌到山腳下,另一批人則負責把這些石塊搬運到鶴陰山以西、郇海以東,到了那些尚未崩塌卻產生裂縫的區域,再將石頭和泥土傾倒進地面的裂縫之中進行填補。力氣小的人用擔子挑那些較小的石塊和泥土,力氣大的就直接搬將大的石頭扛在肩上、背上。桐荒是這些勞工中較為年輕力壯的,自然就負責搬運那些巨石,一天下來要在鶴陰山與郇海之間的道路上往返十余個來回。
日漸中天,桐荒拖著有些麻木的雙腿回到鶴陰山腳,勞工們進入午休,排著隊從督吏那裡領取飯食。家眷是不允許打擾勞工乾活的,他們來時需要通報督吏,督吏便去大喊那被探視者的名字,叫他出來與家人會面。若是過了探視的時間,便要被趕走。這一天是四月初二,有不少他族的女眷和老人前來探視,原本充斥著疲乏和愁苦之情的采石場竟洋溢著一些歡聲笑語。
同村與桐荒一起在鶴陰山服勞役的,還有年長他十歲的式嵩,式嵩是個敦厚老實的漢子,有一妻,不孕,一家人通情達理,其母被人稱作“婁玉奶奶”,因疼愛村裡的孩子而深受愛戴。昨日婁玉奶奶和兒媳一起來看望式嵩,也把消息帶給了桐荒,桐荒知道今天阿木淑要來,眼看午休已過去大半,心中不免憂慮起來。
忽聽得一名督吏操著又尖又啞的聲音朝這邊喊道:“哪個叫桐荒的?你家小娘子等你出來親熱呢!”話語間充滿戲謔意味,足以使聞者不悅。
桐荒知是阿木淑來了,也顧不得去在意那監工有多無禮,隻想著早一秒見到自己的心上人。“來了!”他高聲應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目光左右尋覓著,只見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站在一名持矛的官兵身側,長辮垂腰,臂挎竹籃,也正朝這邊張望,思念之情當時奔湧而出。待桐荒跑上前去,緊緊握住阿木淑雙手,激動地不知要說什麽,隻道:“你來了啊。”
阿木淑點了點頭,想要回答,喉間卻哽咽起來,她抬手用袖子為桐荒擦去臉上的汗,相對無言。過了一會,她將手臂往回抽了抽,摘下手中竹籃,道:“荒哥,我給你帶麥飯來了,你先吃點。”見桐荒點頭,她便急忙掀開蓋板和鋪在上面的布,略余熱氣的麥飯在籃中擠作一團,個個都黏在了一起――是先前竹籃掉下馬時顛簸所致。
“阿木淑,你可是一個人來的?”桐荒問道。
阿木淑搖頭道:“星鬥陪我來的。”
“好,好。以後你都不要孤身來,方才我找你不見,以為你在路上有什麽變故,真是好一頓擔心。”桐荒道,“怎不見星鬥?他人在哪?”
“他說要先去安頓阿福與阿財,等我陪你吃過飯,再來同你說話。”阿木淑一側身,
轉頭朝自己身後指了指。桐荒順著她手臂望過去,只見不遠處星鬥正坐在一塊較為平整的巨岩上休憩,那岩石旁邊有一小片還算茂密的新草,阿福和阿財正低頭吃個不停。 為防止勞工私自逃跑,采石場外側有官兵分散駐守。在守兵和督吏的監視下,阿木淑和桐荒尋了一處人少的空地,徒手將碎砂石撥到一邊,席地而坐。桐荒被阿木淑催著吃飯,隻能把麥飯使勁往嘴裡塞。
阿木淑在一旁守著他吃,瞧著瞧著隻覺眼淚在打轉,一眨眼就啪啪往下掉了兩滴。桐荒見她哭,顧不得細嚼,隻把一大口麥飯囫圇咽下,手指在身上抹了兩把,趕忙為阿木淑拭去眼淚,問道:“怎麽了?我可不記得你從前是這樣愛哭的。”
阿木淑看著桐荒,滿眼都是他手臂上搬運石塊留下的傷痕和肩膀上被烈日炙烤的曬傷,越看越心酸,哽咽道:“我看你這樣,心裡難受……也不知什麽時候是頭……”
“安撫使不是向咱們承諾過嗎?這勞役不是沒有盡頭的。”桐荒的視線深深望進阿木淑的眼睛,堅定地說。他用雙手握住她肩膀,覺得她比上次來時又瘦了一些,心中不禁也是一陣酸楚,“三年為期,待我勞役三年既滿,就帶你去中原定居。到時我們尋一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種田織布,朝夕相伴。你要是喜歡孩子,我們就生他十個八個的。”
“……你自己去生罷。”阿木淑破涕為笑,臉頰飛紅,握拳向桐荒胸口捶去。她知道,這三年之約是他們唯一的希望,眼下的日子再難熬,也隻能憑借這個小小的念想苦中作樂。
這對話本是非常甜蜜,沒想卻被旁邊的一名督吏聽了去。那督吏站在離他二人約三丈遠處,眼神不斷往阿木淑胸前和下身瞟去,痞裡痞氣笑著,對他身邊那名守兵道:“你看那越族的小娘子,生得多麽標志,只可惜她家漢子疼不來她,可惜,可惜。倒不如咱們帶她去尋個快活,也叫她嘗嘗什麽是雲雨之歡。”
督吏這話說得毫無避諱,直直傳到阿木淑和桐荒兩人耳朵裡。阿木淑知道那督吏調戲於自己,頓時又羞又惱,面紅耳赤,隻是忌憚那督吏的權力,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兩手放在膝上默默攥緊了衣襟。桐荒聽罷,怒火中燒,登時從地上站起來,握緊拳頭,邁著大步朝那督吏走去。
督吏見桐荒身材高壯,逼近時好像一口大鍾朝自己壓來,嚇得往回縮了一縮,隨後又壯起氣勢,仰著頭衝桐荒吼道:“你,你想幹什麽?”
“我想把你這噴糞的嘴揍到肚子裡去。”桐荒咬牙切齒說著,拳頭已高高掄在空中。
那督吏臉色一青,下一秒便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荒哥!不要!”阿木淑的聲音傳了過來,桐荒青筋暴起,怒目圓睜,拳頭掄到半截生生停住。他看了阿木淑一眼,阿木淑正使勁朝他搖頭,叫他別生事端。
督吏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沒挨打,立刻扯著嗓子大叫道:“反了!反了!你一個下賤的狗勞工,還敢打你督吏爺爺?快來人把他製住!”緊接著,三名守兵從左右跑來,一擁而上將桐荒擒住。桐荒雙臂被擒,掙脫不開。督吏走到他背後,狠狠在他膝窩踹了一腳,迫使他“嗵”的跪在了地上。
那督吏一陣大笑,取下腰間長鞭,罵道:“他娘的,老子今天叫你知道知道厲害。”
隻聽“啪”一聲鞭響,桐荒背上便出現一條長長的血印。
阿木淑驚在原地,雙手捂住嘴巴,兩行眼淚已流了下來。
督吏還不解氣,抖抖手腕欲揮下一鞭,阿木淑見狀,想也沒想便撲了上去,張臂護住桐荒,向那督吏求饒道:“求大人別打了!”
“把這個小賤人拉開!”督吏呵令道。轉而對著桐荒又是一鞭。
星鬥聽到從采石場傳來的騷亂之聲,望過去時只見官兵和勞工圍作一團,不見阿木淑和桐荒身影。星鬥心下擔憂,當即跳下巨岩跑了過去。他仗著自己身形瘦小,又靈活,左鑽右鑽擠進人群,竟看到阿木淑和桐荒俱在當中,都被守兵擒住,桐荒被迫跪地,阿木淑則滿面驚恐。顯然是與那持鞭的督吏起了衝突。
督吏一副得志的嘴臉,繞至桐荒面前,大笑道:“蠻族就是蠻族,一點規矩都不懂。”他這話一出,圍在一旁的其他勞工發出一陣唏噓聲。督吏將鞭子朝地上狠甩去,站在前排的勞工都不由哆嗦了一下。
桐荒按耐不住怒氣,啐了一口,罵道:“你這敗類也配談規矩!”
“好啊,爺爺倒看你這蠻子能嘴硬到什麽時候!”督吏一邊大罵,一邊抬起那握著鞭柄的手,作勢要抽打桐荒面門。
“不――!求你了,別再打他了――”阿木淑抵死掙扎,卻無力逃脫守兵的束縛,眼看著桐荒又要挨打,隻能大聲哭喊。桐荒肩上背上已有多道鞭印,這一刻更是咬著牙關,雙目緊閉,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
“啊――!!!我的腳!!!”這一聲痛苦哀鳴,卻是從那督吏口中傳出的,眾人嘩然。
原來是方才那督吏揮鞭未至時,從人群中衝出一名少年,猛地向督吏腳下撲去。少年手中握著一支利箭,一舉一刺,箭頭狠狠插在督吏的腳背上。用力之猛,幾乎將他整個腳刺穿。
這少年正是星鬥,他事前救下那棚屋中受傷的男子,偷偷將這支傷人的羽箭別進身後腰帶,欲留作他用。未想到這羽箭,箭頭鋒利無比,箭杆堅硬異常,直把那督吏的腳戳了個窟窿眼,箭身卻還未折斷。
督吏將鞭子丟在一旁,腳上插著箭,痛得滿地亂滾,“哎喲喲,哎喲喲喂――造反了!造反了!把他們都給我――都給我抓起來!敢襲擊督吏爺爺,一個都活不了!我的腳啊,哎喲喂――”這督吏叫得極為悲慘,在一旁圍觀的勞工們卻感到一絲痛快,其中不少人暗暗叫好,竟漏出幾聲嗤笑。
守兵聞聲上前,一腳把星鬥踹翻在地,星鬥打了個滾,另一名守兵又狠狠在他肋骨上踢了一腳,他又反著滾了回來。
星鬥毫無還手之力,被一腳踢中肋骨,咳了一大口血。桐荒和阿木淑見星鬥有此般舉動,也都怔在原地。桐荒隨即大喊:“這是個孩子,你們不要打他!”
一群守兵仍對星鬥拳打腳踢,周圍的勞工看不下去,紛紛上來阻止。有人上前護住星鬥,有人握住毆打者的手臂,有人搶來守兵手裡的長矛,攔住那其他聞聲趕來的官兵。
一時間整個采石場亂作一團。
“住手!”忽聽一個嘹亮的男聲穿透人群叫了一聲,“全都住手!敢有不從者,軍法處置!”這話一出,喧嚷聲戛然而止,原本在與勞工爭執的官兵一個個都停止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