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外緣的官兵站分列兩邊，讓出了一條道路，當中走出一名頭戴官帽、身著官服的男子。那男子約三十歲上下，中等身材，臉形瘦長，面容嚴肅。

　　先前腳上中了一箭的督吏顧不得喊痛，連忙跪下一條腿，嘴中高聲呼道:“拜見高大人！”

　　本與官兵扭作一團的勞工們紛紛停手，丟掉搶來的兵器，低聲互相提醒道:“安撫使來了。”

　　這被稱作高大人的男子便是朝廷派來西海郡的安撫使，名叫高命。他奉命監管西海郡工事剛滿兩個月。鶴陰、白羌、洚瀾、陽齒四座山，包括再南面一些的枯浪原，都是西海郡屬地，皆有勞工服役。高命也就不時地在這幾個地方往返巡視。

　　高命站定之後沉著臉問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麽?”他聲音低抑沉重，語氣不怒自威。

　　那督吏急匆匆把自己的傷腳搬到面前，又抬手指著地上的星鬥，先告一狀:“大人，我正管教那狗……那不守規矩的勞工……這小兒冒出來襲擊我，將我腳都刺穿了，哎唷――哎唷――”他連喊好幾聲痛，又惡狠狠道:“這幫蠻族人合起夥來想要造反，請大人快些處置他們吧！”

　　高命看了眼星鬥――瘦小的少年正捂著肋下蜷成一團，露出緊緊蹙在一起的眼眉，表情甚是痛苦。高命走近兩步，問他:“督吏腳上那箭可是你射的?”

　　星鬥眼睛被守兵打得腫起一膿包，嘴角還帶血漬，含混不清說道:“不是我射的，是我扎的。”他話一說完，那督吏氣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抖。星鬥奮力坐起，一手撐地，瞪著那督吏，接著說道:“他打荒哥……我怕他把荒哥打死……隻好拿箭扎他的腳……”

　　“你這小王八孫子別亂說，你和那蠻子、那小賤人……你們是一夥的！”督吏指指點點地吼道。

　　桐荒站在人群當中，早已擺脫了官兵的束縛，他走上前來用洪亮的嗓音說道:“這個督吏用汙穢的言語調戲於我未婚妻，我本欲上前教訓他，實則並未出手。他命人將我縛起，亂鞭抽打。這少年與我同族，今日見此情形，不明狀況，才會貿然行事。”

　　高命見桐荒肩頸胸口都是鞭傷，又環視一圈站在周圍的勞工，看他們紛紛點頭，心下已有幾分了然。

　　阿木淑哭著跪倒在地，“請安撫使大人明鑒！”

　　高命朝阿木淑瞄了一眼，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抬起雙目，令色道:“督吏是否出言不遜，仍需調查，對勞工擅用鞭刑卻實屬不妥。然爾等襲擊督吏也是事實，其罪難逃。今日之事，我不偏袒任何一方，只需雙方各有一人受罰，以示公允。”他自說完，看了一眼督吏，又看了看星鬥，旋即下令:“將這兩人關押起來。”

　　阿木淑面容失了血色，怔在那裡不知所措。桐荒心急，也撲通跪到地上，大聲請求道:“他……他年少無知，今日冒犯督吏之舉皆因我而起，我願代他受罪！請安撫使大人網開一面！”

　　高命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其他勞工的反應，見他們個個面色凝重，拳握在手，心知不好再將矛盾激化。他沉思片刻，轉而看向桐荒，對他道:“既你主動領罪，我也不與婦孺為難。”高命抬起一手，手指比劃一個動作，他身後的官兵就上前將桐荒捆縛起來。

　　阿木淑雖害怕星鬥被人抓走，卻也不願見到桐荒受罰，見桐荒被人押住，她便一飛身撲到他膝下，仰起頭哭訴道:“荒哥……不要……”

　　桐荒見阿木淑如此傷心，心下一軟，

柔聲道:“別擔心我了，這點皮肉苦我還受得住。你答應我，把星鬥安全帶回去。我們答應他娘要照顧好他的。”　　阿木淑想到星鬥被打傷在地，現下還站不起身，一時間心疼不已，隻得含淚點了點頭，眼看著桐荒被人押走。

　　高命走了過來，俯身將阿木淑攙起，低聲在她耳畔說了兩句話。阿木淑眼中異光閃過，轉頭向高命看去，高命已兀自起身，高聲對眾人說道:“今日之事暫且作罷，此二人罪不至死，刑罰難免，希望諸位日後做好本職，少起爭端。探視時間已過，各族親眷請回吧。”

　　阿木淑跪行兩步，將星鬥攬在懷裡。星鬥眼眶發紅，朝她自責道:“我害了荒哥了……”

　　“不怪你……”阿木淑搖搖頭，將他手臂攙起，“還能站起來嗎?”

　　星鬥在阿木淑攙扶下顫顫巍巍站起身來，兩人一起出了采石場，朝阿福和阿財走去。星鬥肋間劇痛難耐，隻得靠阿木淑的幫助勉強上馬，剛及馬背便無力地向前趴去。阿木淑溫柔地撫摸阿財的腦袋，對它道:“星鬥禁不住顛簸，我們回去就慢點走，好嗎。”阿財溫順地蹭蹭她手，好似聽懂了一般。 隨後兩人各驅一馬，踏上返程。

　　馬蹄噠噠的在崎嶇的下坡路上緩行，走了許久，阿木淑方才開口問道:

　　“星鬥，你痛麽?”

　　“不痛……”

　　“你不要騙人了。”

　　“嗯……痛得很。”

　　“別人說你膽小，我卻不覺得。你這麽勇敢，一定能成為阿勒赫的。”

　　星鬥使勁搖頭，“阿勒赫說的是荒哥這樣的人，我……我才不是。我只會在沒用的地方逞英雄。”他回想自己今天的行為，越想越悔，也不知當時從哪迸發出來的憤怒，使他昏著頭腦就衝了上去。

　　“星鬥，你放心吧……我覺得，這個安撫使高大人是一心為我們好的……”阿木淑騎在馬上，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

　　“為我們什麽好?”星鬥疑惑地轉頭，他一手牽著馬韁，一手捂著肋下。

　　“讓桐荒挨幾個板子，總比被那督吏亂鞭打死得強。”阿木淑輕輕說道，語調波瀾不驚。

　　她說得對。但星鬥難以置信阿木淑能淡定地說出這種話，呆愣愣地看向這個剛才還哭得死去活來的女孩。

　　“這是今天臨走時，安撫使偷偷對我說的。還記得麽……和我們定下三年之約的人就是他，他會幫著荒哥的。”阿木淑回過頭來，對上星鬥的視線，星鬥看到她眼中除了盈滿的淚水，還有希望。

　　星鬥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伏在馬背上，屁股被顛得生疼，日頭往西偏了不少，兩匹小馬好似歸家心切，雖然跑得不快，卻也未放松腳步。層層遠山向後倒退，他們又回到那一馬平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