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臥在棚中的男子幾乎躺在自己的血泊裡,雙唇顏色煞白,每說一句話都似要耗盡力氣。他明明在向星鬥求救,卻說得如同是場合情合理的交易。
阿木淑也下馬走到近處,見到棚屋內那人傷狀甚是慘烈,不禁發出一聲驚呼,向後倒退了幾步。
星鬥心中全無頭緒,不管是對這男子,還是他那匹名叫“玉麒麟”的白馬,都充滿了疑惑和好奇。然而重傷之人就在眼前,當下之急,他是一定要救人的。更何況這男子的馬也救了阿木淑,算是他們的恩公了。
雖說要救人,卻完全不知如何下手,隻得發問:“我該怎麽救你?”
“你先從我衣服上……撕些……撕些布條下來……”男子努力睜開眼,虛弱地交待著,“再幫我把……這支箭……拔了……”
“可我、我沒拔過箭啊。”星鬥猶豫道。
那男子喘了兩口氣,痛苦地眯起眼睛,看著那支深深沒入自己左腿的羽箭,又繼續道,“拔完了,用布條……在我這條腿上綁個……幾圈……待到血不流了……我就……我就得活了……”
“好!你且等著,別再說話了!”星鬥聽罷不再推脫,急忙踏上前去,屈膝半跪在那男子身側。見他胸膛裸露,本已衣不蔽體,隻好低頭撩起自己衣擺,張手便撕。
“等一下!”阿木淑喊住了星鬥,手裡拿著從竹籃上解下的幾根粗布條,也親自跑上前來,跪坐到受傷男子的另一側,將布條放在自己膝上捋平,努力保持語調的平穩,說道:“星鬥,你拔箭吧,我給他包扎。”
星鬥從未做過這種事,心中也是忐忑不已,隻是人命關天,不得不拔了!他伸手去握住羽箭上端,五指收攏,用力握緊,心裡默數了三下。
那男子見他要拔,許是也有些緊張,手掌胡亂一抓,抓住了星鬥的膝蓋。
星鬥一鼓作氣,猛地用力將羽箭一拔而出。“啊――”男子痛得大呼一聲,放在星鬥膝上的手用力捏了下去。星鬥感同身受,也痛得呲牙咧嘴,仿佛自己腿上也中了一箭似的。
仔細看去,那箭頭以精鐵製成,銳利非常,尖處牽連著一些血肉,甚是駭人。待徹底拔出時,男子大腿處的血就汩汩地往外流。星鬥慌亂地將那傷口按住,大聲道:“阿木淑,快給他包上!”
“啊……嗯!”阿木淑也顧不得害怕,一手將那男子右腿托起,拿布條墊在底下,趁星鬥一松開手,趕緊將布條緊緊纏繞上去,又叫星鬥按住那傷口處,自己繼續包扎。雖還是流了不少血出來,好在纏了厚厚幾圈之後,眼看著逐漸止住了。
那男子全程雙眉緊鎖,露出極其痛苦的表情,過了一會也疼得麻木了,臉上痛狀舒緩了幾分。他緩了口氣,讚道:“小兄弟,我起初怕你猶豫不決,拔到一半,徒增我傷痛,未曾想你倒真敢拔……”
“你也不賴,差點將我的腿也捏斷了。”星鬥不忘埋怨一句。
“哈哈――”
“哈哈哈哈!”
說罷,兩人竟一同笑了出來。
阿木淑用手背擦著額上的汗水,見氣氛放松下來,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男子哈哈笑到一半便笑不動了,吃力地說道:“姑娘,也多謝你了……”
星鬥這才看清楚此男子樣貌,他面容汙垢,五官卻周正硬朗,劍眉斜飛,鼻梁寬挺,下頜生著些胡渣。即便躺在那裡,也看得出他身形健碩,是練武的架子。再加上他操著中原口音,便更令人心生好奇。
“你為何中箭,是誰將你打成這般重傷?”星鬥問道。
“江湖上的仇家。”那男子沉著眼皮答道,又張了張口:“可否給我些水喝?”
星鬥點了點頭,阿木淑已經起身去阿財的馬鞍上取水,走回時將水囊解開遞給星鬥。星鬥把水囊送到男子嘴邊,男子如見甘霖,咕咚喝了好幾大口,直到將囊中的水喝幹了才停下。
過了些時候,男子眼底有了精神,手肘撐地稍坐起一些,用雙臂與左腳使力,拖著那受傷的右腿挪到一塊較為乾爽的地面上,大口吐氣,對二人道:“耽誤你們趕路了,你們先走吧。”
星鬥還有很多話想問,被他一催促,隻道:“那你呢?”
男子道:“我再休息一會,便讓玉麒麟帶我去尋個落腳之處。”
星鬥心道,你這副樣子,怕是站都站不起了。他抬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阿木淑,“不如……我們好人做到底……帶他回村?”
阿木淑十分的不情願,一則她還未見到桐荒,已在野外耽擱了太久;二則這男子說自己在江湖上有仇家,若是帶到村裡,難免平添事端。是以她目光遊離,抿著嘴唇,半晌不作回應。
那男子見狀打斷道:“今日得遇你二人,是我命不該絕,隻是我自己生的事端,不應牽連到你們身上。至於能續命到何時,就看造化了。”
星鬥堅持道:“不行,救都救了,若半途棄你不顧,萬一你死了,豈不就白救了?”
那男子頓了頓,突然大聲笑道。“哈哈哈哈――小兄弟,你叫什麽名?”
“我叫星鬥。”
“星鬥,可是那高懸於蒼穹的星鬥?”
“正是。你叫什麽?”
“孟西山。”那男子答道。
“孟大哥,我看出你是個有英雄氣概的人,你那玉麒麟也是一匹有靈性的好馬。我們本地有句話說,能讓那些有靈氣的獸類甘願跟隨的人,都是世間的大英雄。我覺得你是大英雄,就不能隨便讓你死。”星鬥正色說道。
“哈哈哈,你這理由倒是奇特。”孟西山幾乎忘了疼痛,又是一陣大笑,說道:“我們中原也有句話,‘駿馬從遊俠,浩然自英發’。我的玉麒麟甘願幫你們解圍,可見你們也是世間的英雄豪傑了?”
“呃……自然不是。 ”星鬥臉一陣紅,聽出這男子有意跟自己繞彎,便無奈道,“好吧,我們先行一步,你自己保重。阿木淑,我們走吧。”
星鬥站起身,剛走出兩步,又退回來,道:“你若……你若沒有去處,就到我們村去。從這裡往南二十裡,再往東七十裡,看到周圍有農田環繞,村口有顆大橡樹的,那就是了。”
棚屋裡,孟西山已兀自閉上雙目,呼吸平穩,未再回應。
重新上路時,阿木淑問:“星鬥,你方才為何要把咱村的方位告訴那個人?萬一他是個大惡人,被官兵追殺到這的怎麽辦?”
星鬥說:“他雖然向我們求救,卻渾然沒有怕死的樣子,他眼神裡沒有恐懼,總之不像個壞人。”
阿木淑很是不解,“難道不怕死就是好人了?”
“是了。我覺得是這樣。”星鬥斷定道。
阿木淑既好氣又好笑,但也覺得這樣的星鬥十分可愛:他總在堅持一個簡單的道理,屬於他自己的道理。
“就算他是好人,萬一他去了咱們村,村裡人看到他身負重傷,得知他負仇在身,也斷不會收留他的……”阿木淑不無擔憂地說。
星鬥想了想,又道:“他是中原人,咱們村長向來憧憬中原文化,又喜歡和中原人交朋友,一定會幫他的。”
“好吧,好吧。他的馬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就算他做過什麽壞事,我也是應該幫他的。”阿木淑為人質樸純良,輕易就被星鬥說服了,她思緒回轉,自言自語道,“我也想到中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