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馬廄裡有兩匹小馬已經在等候了,其中一匹鬃毛濃密的黑馬,叫阿財,另一匹周身灰白、雙目明亮的,叫阿福。整個村子一共畜養了十余匹馬,這馬廄中除去兩匹小馬還有三匹成年馬,都是留給族裡人應急用的。星鬥和阿木淑很少出村,外出時也向來是騎阿福與阿財的。
星鬥先一步上前,兩手摸著阿福和阿財的耳朵和鬃毛,對它們說道:“今天要辛苦你們了。”隨後打開馬廄的門將它們牽了出來,先把事先備好的水袋拴到阿財的背上。隨後他把阿福牽到阿木淑面前,幫阿木淑坐上馬。又從阿木淑手中接過裝飯的籃子,系在馬鞍上,拍了拍阿福的後頸道,“別跑太快。”他知道阿福的步子一向很穩,即便放蹄狂奔時也會顧及背上的人,不會躍得太高、或轉得太急。
阿木淑看著星鬥忙來忙去,抓著韁繩的雙手擱在馬背上,有些不知所措:“這些我能自己來的。”
星鬥說道:“阿木淑是女孩子,我應該照顧你的。”說完他抬頭看了看阿木淑,補了一句,“這樣荒哥也能放心。”
星鬥注意到,每次一提荒哥,阿木淑的眼中就會亮起一點星光,那雙本就包攬銀漢的眼睛,有這一顆星的時候會格外好看。星鬥忍不住多看了一會,直到阿木淑的目光再次閃動,表情變成不解的樣子,問他一句“怎麽了?”,他才趕緊松開抓著籃子的手,轉身去找阿財。
清晨的日光迅速籠罩大地,按照兩匹小馬的速度,午時之前就能到達鶴陰山,那時候勞工們正好也在休息,按規定可與家人見面。
兩人各自上馬後,阿福與阿財踏著輕快的步子,不緊不慢地出了村莊,隨後開始噠噠噠的一路小跑。不一會兒他們就遠離村莊,來到一片寬廣的大地上,腳下地勢平坦,春草初長,稀疏地點綴著裸露的泥土地。南面是垂須林,多生高大的青木,有如天公垂下的胡須。遠遠望去好像一條青綠系帶,延伸到沒有盡頭的東面。
他們正朝西面走,往前看去,目光所及之處是倚在天邊的雲霧,雲霧下是連綿不絕的山脈,其中一座兩峰相連的大山:南峰高聳入雲、北峰山勢低緩,中間好似鳥背微微凸起,形如仙鶴收翅,便是鶴陰山了。
那群山背後原本是大海,名曰郇海。現在卻是兩般模樣。
星鬥也從未跨越過那些大山,沒見過山後面的景象,他隻記得每次地動山搖的時候,只看到山那頭電閃雷鳴、烏雲互相結成團簇欺壓下來,林立的巨峰一時變得模糊不清,好像隨時可能崩塌。族長也時常望著西邊的群山憂心忡忡地說:如果連它們都崩塌了,我們村也就岌岌可危了。
星鬥對這件事也是擔憂的,但從他記事至今,地震雖發生過多次,卻未真正對村莊造成過嚴重的破壞,田裡的莊稼依舊會順應季節收獲,大地上的草木像往常那樣生長,遠方的山脈也屹立如初,任誰都難以想象它們轟然倒塌、將大地砸出裂痕的樣子。在一個少年的眼中,那一座座大山儼然成了邊境的守護神,鶴陰、白羌、洚瀾,陽齒――這四座山化成人形,手握長虹幻化的武器,踏著奔湧的雲霧與大龍戰鬥的豪情故事,在星鬥的腦海裡逐漸變得色彩鮮明,壯懷激烈。
想著想著便離鶴陰山越來越近了。一路上阿木淑話不多,星鬥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日頭越升越高,他們中途遇見樹蔭就下馬休息片刻,喝些水又繼續上路,不知不覺已在馬上跑了幾個時辰。
一隻巨大的金雕展開黑色的翅膀,
從天際翱翔而過,似乎在與他們結伴同行。 長途跋涉下來,阿財和阿福都十分疲憊,阿木淑握韁繩的手似是被磨得疼了,就張開五指想要換個握法,誰知這一松手,馬背顛簸,使她喪失了平衡,她情急之下趕緊去抓韁繩,雖是抓在了手裡,身子卻向一側傾倒過去。
隻聽“啊――”的一聲驚呼,阿木淑下意識緊勒韁繩,雙腿夾緊馬肚,想要憑借這力量將自己拽回原位。然而阿福是匹經驗匱乏的小馬,頭部突然被向著斜後方緊緊一勒,也受了驚嚇,兩條前蹄騰空而起,嘴裡發出一聲嘶鳴,隨後調了個頭,朝東南方狂奔了起來。
阿木淑好不容易糾正了坐姿,卻被阿福帶著一路狂跑,疾風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她隻得緊緊趴在馬背上,嘴裡想要呼救,卻嗚咽著喊不出聲來。
星鬥見狀大叫不妙,卻已來不及阻攔,隻能勒轉馬頭,再一催馬朝阿木淑追過去。殊不知阿福這一驚,跑得比山豹還快,任星鬥再怎麽催促胯下的小馬,也難以將距離拉近分毫。
“阿福!停下啊!聽到了嗎――快停下啊!”星鬥隻能大聲呼喊,他覺得自己胸口緊張得快要炸裂開了,既慌亂又恐懼。
“駕――駕――”星鬥更加用力催馬,阿財也拚盡全力追趕。
怎奈阿福越跑越急,眼看著要把阿財甩開,星鬥遠遠看到前方不遠處便是垂須林,更加害怕,馬兒自己奔跑起來不管不顧,若是馬上的人被甩下去……後果就不可設想了。他心亂如麻,使盡全力大喊道:“阿木淑!你抓緊啊!一定要抓緊了!”
阿木淑心裡也知道要抓緊韁繩,絕不能被馬兒甩開,隻是她初次經歷這般狀況,腦中一片空白,嚇得四肢都僵住了,也不知道能支撐到何時,隻能聽天由命,盼望阿福能及時停下。
就在這時,打星鬥身後突然跑來一匹快馬,那馬周身白如碧玉,頸後毛發青白相間,背上無人,跑起來鬃尾飄逸,威風凜凜,速度疾如風馳電掣。
只見那白馬大步邁開,蹄下生風,瞬間就超越了星鬥和阿財,直直衝著前方的阿福奔了過去,不消一會便與阿福並駕齊驅。那白馬偏轉馬頭,發出長而悠揚的叫聲,像是在與阿福交談一般。更令人驚奇的是,兩匹馬並肩跑了沒多久,速度竟一齊放緩下來,又過了一會兒,但見阿福全無剛才的慌亂之態,逐漸收攏腳步,低頭嗚嗚叫了一聲,便駐足在原地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星鬥雖然驚詫不已,但見到阿木淑無事了,一口長氣終於舒了出來,也跟著追了上去。
“阿木淑!你可還好?”待接近時,星鬥跳下馬來,三兩步躍至阿福跟前,一把抓住了阿木淑的手。
阿木淑一時嚇得雙頰失去了血色,呆愣了半晌方才意識到已經脫險,她張口急促地呼吸著,反手握住了星鬥伸過來的手臂,語帶顫音道:“我……我還好……”她睜大眼睛回想適才發生的一幕,突然道:“方才那匹馬呢?”
星鬥四下觀望,這才發現那白馬已然不見,心道,難不成是從天而降的神仙?不多時,隻聽馬蹄陣陣,那白馬複又出現在來時的路上。“咦?”星鬥仔細看去,那馬兒嘴裡竟叼著阿木淑用來盛飯的竹籃,原來這竹籃在阿福奔跑的過程中早已掉出老遠,好在外頭布條裹得結實,才沒有將飯食灑落出來。
白馬放緩腳步慢慢走近,伸頭將口中的竹籃遞到星鬥胸前,它輕垂睫毛,宛如一名身形俊朗、風度翩翩的君子。星鬥接下竹籃,驚歎道:“這馬兒好有靈性!”旋即又感到疑惑,“莫不是沒有主人的?”
白馬似乎聽懂了人話,眼瞼垂下露出一副悲傷神色,轉身向外走出幾步,又回頭看著阿木淑和星鬥,似是在期待什麽。
“是在叫我們隨它去吧?”阿木淑推測道。她探手輕撫馬頸上的鬣毛,阿福也拿脖子蹭蹭她的手。阿木淑確認馬兒已經平複下來,隻用雙腿輕輕一催,阿福便邁開小步跟著那白馬走了過去。
星鬥對剛才的事心有余悸,讓阿木淑在馬上安坐,自己則攬過阿福和阿財的韁繩,牽著兩匹馬往前走。那白馬走走停停,極像是在引路。行至一處,見到一些排列緊湊的破舊棚屋,均是用十余根粗糙的木柱搭作框架、頂部鋪設雜草建成的。 阿木淑奇怪道:“這些棚屋和咱們村的搭法相似,隻是簡陋了些。可是又無人居住,似是廢棄了的,好奇怪。”
星鬥一眼看去便有所悟,說道:“這是先前官兵駐軍的地方,那些棚子是給馬搭的,不是給人住的。後來他們鎮壓了襄鸞族和虎丘族,就離開這裡了。”
阿木淑朝南方一眺,看到一些貌似剛被砍伐不久的杉木,還留著光禿禿的樹樁,和那些棚屋所使用的木材相仿,這才了然。緊接著她有了新的疑惑:“星鬥,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呃……”星鬥一時語塞,旋即老實答道,“去年冬天我偷偷來過,和阿財一起。那時,朝廷的大軍還在這裡駐扎著。”
“你……”阿木淑聞言,一雙細眉微微蹙起,擔憂的神色中摻雜幾分嗔怒,“你怎能做這樣危險的事?擅闖軍營要依軍法論處,這且不說了,他們行軍打仗,打打殺殺的,萬一傷及你……”
星鬥知道阿木淑是替他擔心,正急著要解釋,忽見那白馬在其中一個棚屋前面停了腳步,又朝兩人嘶鳴一聲。那棚屋裡面似是傳來一陣低沉的呻吟。星鬥連忙繞過圍欄來到棚屋正面,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
一個三十余歲的中年男子躺在草堆裡,大腿中了一箭,血流不止,身上衣衫被割破了好幾處,爛了的布條一縷縷掛在身上,露出許多新舊傷口,有些是刀口,還有多處被不知名的利器所傷。
“小兄弟……”那男子看到來人,便艱難地求助道:“我的玉麒麟幫了你一把,你也……你也……救我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