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柴木桌上,星鬥吃掉最後一口熱粥,將手裡的一盞空碗放下。碗底碰在桌上產生些許震動,一顆棗核咕嚕嚕滾進桌面上的蛀洞裡。
在這之前,阿木淑給星鬥熱了一碗粥和幾個麥飯,嚴詞厲語囑咐了他幾句,便回去做農活了。
“大白天的,就算躺著也睡不著啊……”星鬥自言自語說著,老實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還想著剛才自己被救的一幕:那人應是個絕世高手,本事高強,又不願出面相見,應是不想引人注目,我如果知道他的棲身之所,能夠親自前去拜會就好了。
他合上眼睛,過了很久都難以入眠。
“不行。”少年一個翻身從床上跳下,重新坐到桌前。他雙臂抻在桌上,胸口貼著桌沿,兩眼緊盯住那顆棗核。“棗核……棗樹……”他兀自嘟囔著,“村裡的棗樹都種在哪裡來著……”
後一秒他又皺起眉頭,否定了剛才的想法:“不對,那些棗樹連花期都未到,又哪裡來的棗核呢?”
他心不在焉地伸出食指,將那棗核從蛀洞裡撥弄出來,原本殘留在棗核上的白色果肉已變成了深褐色,“若說這個時節成熟的果樹……就隻有……”
星鬥眼中突然閃過一道光。
“隻有――”他直起腰,“砰”的從桌前站起。
“華柱山下,神女廟外的青棗樹!”
他激動地呼吸都急促了起來,隨手披上褂衫就往門外衝。
神女廟位於月橡村東面十余裡的華柱山腳,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廟。當年越族人遷移至此,發現了這座廟,因不知何人所造,也就未動過擅自修葺的念頭。
那廟宇坐落的地點也奇怪:面南而建,西北東三面被山石環繞,頭頂上銀杉與雪松縱橫生長,枝葉交錯,形成一頂碩大的蓬蓋,冬日裡冰雪不侵,溫暖如春。久而久之廟外空地上長出一顆青棗樹――這種棗樹在本地很難見到,每年夏末開花,秋冬結果,來年春季果實成熟,便滿樹都是青翠飽滿的棗子。
神女廟四周荒無人煙,故而村裡長輩都禁止孩子涉足此地,隻有星鬥在七八歲時就偷偷跑來玩耍,樹上的棗子便是他的戰利品。起初那棗樹生得矮,他跳起來用小手一抓便能摘下一兩顆棗子。後來棗樹一年年長高,星鬥個子卻長得慢,有一回他在樹下跳來跳去,使盡全力也夠不到那最低的一條樹枝,桐荒找到這裡,正巧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星鬥卻真的生了氣。當天晚上桐荒為了道歉,給星鬥摘了整整一筐青棗,把那棗樹都摘禿了。星鬥每當想起這件事都覺得又羞又臊,後來也就很少來這裡玩了。
當他再次踏足這片小小的洞天時,那株青棗樹似是長得更加高大粗壯了些,樹上的棗子正熟得喜人。廟外除了那青棗樹,便是一塊三十余見方的平整土地,築廟者順著來路鋪了幾塊青石板,一直延伸到廟門口,如今石板已經碎裂磨損,殘破不堪地深陷在土地裡。
星鬥穿過狹窄的入口,順著青石板路往前走了一會,定了定氣,站在離廟門數丈遠處大聲說道:“打擾了!”
然而四周鴉默雀靜,偶爾傳來一陣蟲鳴,也很快銷匿了。
星鬥繼續高聲拜會:“我是月橡村來的,名叫星鬥。今日被仙人所救,不勝感激!我仰慕仙人神技蓋世,卻不知仙人為何救我,特來拜會仙人,如能……哎喲――”
他話未說完,腦袋竟被一顆石子砸中,石子雖然不大,
砸在頭頂卻一陣生疼。他捂著腦袋抬頭看去,屋頂上似乎有個影子在晃,連帶著瓦片也發出松動的聲音。太陽光從高處直射進來,奈何隻照亮了廟門前的一小塊地面和屋頂的前部。那古廟頂上大半是被樹蔭和山石的影子遮住的,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屋頂突然傳來一陣大笑,那聲音高而清澈,笑到盡興處還帶有細微的顫音,竟是少女的聲音。
“你叫我什麽?仙人?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那清亮的聲音縷縷傳入星鬥耳際,屋上之人大笑不止,直到笑得快沒了氣,方才緩下聲來。
星鬥嚇了一跳,納悶地盯著屋頂仔細辨認。
黑影又動了動,似乎換了個姿勢,只見一襲碧藍色裙擺被人從一側撩到另一側,一雙白皙玉腿從陰影中裸露出來,確是少女的雙腿。
那少女腳踩一雙青綠布靴,腳踝上纏著幾條烏黑絲帶,除此之外,那一雙細腿全無遮攔,被日光照得晶瑩透亮,兩腿交疊在一起,正好把羞人之處擋住。星鬥從未見過這般情景,一時間臉紅到了耳根,趕忙後退幾步轉過身去,背對著那屋頂之人,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不知仙人是……是位姑娘,冒……冒犯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少女聽完,又是一陣放聲大笑,隨即說道:“你這小哥哥看著年紀不大,學起大人說話倒是有模有樣!我嘛……不是仙人,非要說的話,也該是仙女吧?”
星鬥知道那少女是在調笑自己,尷尬不已,隻好說道:“我知道我說錯了話,姑娘別笑了……敢問……敢問姑娘名諱……”
“我叫――”那少女故意拉長聲音,調換了雙腿的位置,慢悠悠地將右腿翹到左腿之上,引得瓦片嘩啦啦又是一陣碰撞。星鬥聽這聲音便想到剛才的光景,臉上一陣陣發燙。
隻聽那少女突然哼了一聲,冷冷道:“我幹嘛要告訴你我的名字?是我救了你,又不是你救了我。”她說完這句,語調又帶上幾分俏皮:“不過,能找到這裡來,也算你聰明。說吧,你來找我做什麽?”
“我……哎喲!”星鬥張口要說,肩頭卻又挨了一顆石子。
“喂――你好沒有禮貌。要說便轉過來說,背對著人家幹什麽?”少女的聲音高高地落下來,充滿了不悅。
星鬥當即有些惱怒,但轉念一想那少女說的也沒什麽不對。他知道一旦回頭便又要看到那兩條潔白的細腿,一顆心砰砰跳得厲害。他心裡對自己說:那姑娘上半身是在影子裡的,我隻要去看她上半身就好,反正什麽也瞧不見,好好,就這麽辦。他想完便轉過身來,方一抬頭,那一片粉光若膩的肌膚映入眼簾,又使他一陣驚慌失措,隻好低下頭去,讓視線避開屋頂,舒了口氣,說道:“我因為一時衝動,得罪了戍邊的官兵,現在整個村子都要受牽連,我沒有能力幫助族人,今天得見姑娘本領高強,心受觸動……想著如果……如果能從姑娘這裡學上一招半式……想必也能震懾住那些惡人……”
那少女靜靜聽著,兩隻腳在空中不安分地動來動去,直到星鬥說完,又過了幾秒,她才打了個哈欠。張口答道:“好啊!”
星鬥本以為那少女不說話,便是心不情願,聽她突然乾脆應允,先是一愣,又趕緊謝道:“姑娘真是個心善的人,說是仙女也不為過!隻是……”
“隻是什麽?”
“別再用石頭砸我了,好嗎?”
少女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我用棗核都可以將那些大漢的手砸斷,若是真想砸你,你說你的小命還在不在了?”
星鬥心想她說得有道理,便大膽問道:“那我何時能學?”
那少女長長地“嗯”了一聲,似在認真思考,又過了一會,說道:“今天晚上我要在這裡殺一個人。你看著便是。”
“啊?!”星鬥大驚失色,頭一抬,那少女已經又換了個姿勢:雙腿並在一起向一側彎曲,那碧藍色裙擺也放了下來,蓋住了大腿。星鬥剛松一口氣,又想到剛才少女所說之話,擔心自己沒有聽清,便追問道:“你說要殺人?”
“對啊,殺、人。”那少女重複了一遍,念出殺人二字時,她有意放緩速度,將字音清晰地吐露出來,平淡地不含任何情緒。
星鬥強裝鎮定,又問:“那你為什麽殺人?殺的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犯嗎?”
“嗯――是不是罪犯我也不知道,隻不過,我的上司要他死,我就來殺他咯。”
“這……”星鬥心中浮起一絲恐懼,他沒想到這少女聲音如此悅耳,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恐懼之余又生出一股無來由的正義感,迫使他繼續問道:“聽起來你年紀也不大,你那上司憑什麽讓你殺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卻不告訴你理由?”
“就憑――就憑他會給我好多好多錢,讓我想買什麽買什麽啊。”少女答道,緊接著不耐煩地用鞋跟敲了敲瓦片,“我說你這個人,長得倒是俊朗可愛,怎麽問的問題都這麽奇怪啊。”
星鬥一時失語,心裡在想:她要殺的那個人,要是真的大惡人也就罷了,萬一是罪不至死的,或是無辜之人,我是決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慘遭殺害的。可是,如果我隻是不看,任其死在這少女手下,也是見死不救。看這少女現在對我說話還算客氣,不如我再問問她,說不定能問出一些細節,還可以為別人爭取一線生機呢?
他調整氣息,用盡可能平淡的語調繼續問道:“姑娘本事這麽大,要殺一個人,為何還要特地選擇這個地點,並要等到晚上呢?”
那少女聽完,氣得哼了一聲,答道:“我要殺的那個人,厲害倒沒有多麽厲害,唯獨可惡的是,他有一匹特別快的馬!那匹馬跑起來有如追風逐日,任別人輕功再好也抓他不住!哼,不過我朋友已將他誘至附近,他若上鉤的話,不出意外――今晚就要在這廟裡落腳了,到時我先殺馬,再殺人!看他還有什麽本事!”
星鬥腦袋一嗡,心中想起一個人。
“什麽樣的馬跑得如此之快?”
少女語帶羨慕:“自然是絕世好馬了!那馬通體銀白,鬃尾青白相間,身姿挺拔俊美,屬青驄馬種,據說是寶駒‘飛白蛟’的後代,名字叫作――‘玉麒麟’。”
聽到這裡,星鬥的猜想便確鑿無疑了。他既緊張又憤怒,為了不讓手臂發顫,暗自握緊了拳頭。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所幸是背著陽光站著,想必那少女也難以察覺。他心想:“這姑娘當真是個大惡人, 她要殺孟大哥,還要殺玉麒麟,將殺人之事說得像是吃飯喝水那麽簡單。孟大哥先前被箭矢所傷,短短兩三天的時間,絕不可能複原如初,我若不幫他,他就是砧板上的魚肉,橫豎都是死了。”
他又想:“此刻這姑娘對我沒有惡意,我萬萬不能讓她察覺出我與孟大哥認識,她本事這麽厲害,要殺我也如碾死一隻小蟲那樣容易。她不談殺人之事時倒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且又將如此重要的事說與我聽,也許本就是沒有城府之人,眼下到晚上還有半天時間,我隻能和她多聊聊天,看看有無緩兵之計吧。”
“緩兵之計”這個詞是星鬥從一本兵書上看來的,那時村長將幾名少年領到家裡,把一屋子藏書展示給他們,讓他們自己選感興趣的書回去通讀。星鬥看到一本《三十六計注疏》,覺得名字十分有趣,便拿了回去,怎知那其中用語晦澀難懂,與村長平時所教授的中原語言出入極大,胡亂讀了一遍就還了回去。此刻星鬥十分後悔,他多麽希望自己借的是一本《疆宇志略》,至少作者還是前朝叱吒風雲的大將軍。
“喂,你在發什麽呆啊?”屋上的少女見星鬥沉默良久,悶悶不樂問道。她說話的同時又換了姿勢,雙腳在空中蕩啊蕩的,轉眼又將一塊石子丟了下來,隻不過這次沒有砸到星鬥身上,而是丟到了他腳邊。
星鬥嚇了一跳,立刻看向屋頂,那少女還在得意地抖著腳。
星鬥抬手揉了揉自己後頸:“姑娘,我一直仰著頭和你說話,脖子也很累了。你可願意下來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