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武回到靈堂已經天將破曉，他一屁股坐到翠蓮的棺材前，越想越生氣，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堂堂一寨之主，雖說不是什麽官，但也管著好幾百號人，深更半夜沒事找事，白白被一個外人戲耍一番，這要是讓底下人知道了，臉面往哪裡擱?可是想著想著又覺得這個共黨大官似乎並不全是胡說八道，有些話說的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他不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大洋來，拿在手裡端詳良久，猶豫著這方法到底行不行。

　　“哎，試試吧！”張全武長歎一聲，把大洋向上拋去，然後任它落到地上，一巴掌蓋住，心裡默默念叨，猛的掀開手掌一看，袁世凱光光的腦袋出現在眼前。又拋了一次，還是這樣，接連拋了五六次，次次都是袁大頭。難道這真是天意?他顧不得多想，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溜小跑又來到周權那裡。

　　周權此刻剛剛睡著，聽到動靜，知道是張土匪又回來了，也懶得搭理他，把身子一翻，背對著張全武繼續睡覺。

　　“周先生，周先生……”張全武站在床邊，彎下腰在周權耳邊輕聲叫道。

　　周權拉過被子蓋住半邊臉，繼續睡覺。張全武繼續輕聲說:“周先生，剛才多有得罪，您不要見怪。回去之後我試了試，有些搞不明白，還得向您請教。周先生，周先生……”

　　周權覺得好笑，難道說這土匪真拋硬幣去了?他把被子往頭上又拉了拉，不耐煩的說:“一大清早也不讓人睡覺，嗡嗡嗡像個蒼蠅，你煩不煩?”

　　“呵呵，周先生，天都亮了，您還是起來吧。”張全武好言好語的說。

　　“唉，好吧。”周權把被子一推，翻身坐了起來，說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呵呵，原來周先生也會講這種粗話。”張全武說。

　　“我是對著人就講人話，對著鬼就說鬼話，要是見到算命的，我就和他聊八卦！”周權一邊穿衣服，一邊伸著懶腰從床上下來。

　　“周先生走南闖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能文能武，能粗能細，佩服，佩服。”張全武已有些恭維的意思。

　　“說吧，別愣著了。”周權趿拉著鞋子坐在桌子旁一張椅子上，又用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對張全武說，“來，坐下慢慢說。”言語間很有幾分架子。

　　張全武把椅子向後拉了拉，挨著前半端坐了下去，又把雙手支在桌子上，像個虛心的小學生一般說道:“我剛才回去試了幾把，把把都是袁大頭，你說怪不怪?”

　　周權差點沒笑出聲來，這土匪頭子今天是怎麽了，你才拋幾把，老子曾經連續十三次都是一樣的，巧了唄。可見張全武畢恭畢敬的樣子，他又不好意思再奚落他，隻好應付道:“道理很簡單，就不用我多說了，關鍵是你信不信?”

　　“信。”張全武說，“可又有點不信。”

　　“你是不願意相信，對不對?”周權一語中的，張全武誠惶誠恐的點了點頭，心裡說，這個人真高呀，像看到自己心裡一般。

　　“我和二當家的在上山之前就認識，那時候我殺豬，他剃頭，都是手藝人，後來我先上了清風寨，過了兩年，他混不下去，也過來了。論交情論脾氣，他和我走的最近，怎麽可能是他呢?”張全武也不知這番話是說給周權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只是覺得說出來了，多個人幫著分析分析，心裡要好受的多。

　　周權說道:“有句話叫一山難容二虎，大當家的聽說過嘛?”張全武的心咯噔一下，

對呀，論武藝才乾，尹老四的確要超出自己一頭，只是因為上山時自己已坐了寨主之位，才屈居二當家，如若不然這寨主就是他的！　　“有道理！”張全武拍著桌子說道，“這樣看來我也不是平白無故懷疑上他的了！”

　　“如果真是他乾的，你的麻煩還在後面。他真正要殺的人是你，而不是趙翠蓮。”周權說。

　　“這個我早有防備，諒他也不敢！”張全武怒目圓睜，好像要吃人一般，“他要是敢篡位，弟兄們也不能答應！”

　　“哈哈哈……，真是好笑。你以為這幫匪徒真的會為你賣命嗎?”

　　“那是當然，山寨的規矩幾百年來都是這樣，從未有人敢公然試法！”

　　“規矩都是人定的，沒人會為一個破規矩白白送命。不信你就等著瞧。”

　　“即便如此，憑他一己之力又怎能做到?六嶺十八寨的兄弟也不會坐視不管！”

　　“六嶺十八寨算是個什麽玩意，不過都是土匪而已。你見過哪個土匪為別人的事賣命過?”

　　張全武低下了頭，良久沒有說話，然後長歎一聲，說道:“先生的話真有道理，張老五茅塞頓開呀！告辭！”說完，站起來恭恭敬敬鞠了個躬，轉身走了出去。

　　周權對著他的背影叫道:“我的事你也要放到心上，告訴他們，我就是他們的首長老刀，少給錢可千萬不能答應啊！”

　　張全武笑了笑，知道這個人又要開始說瘋話， 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張全武迎著朝霞向趙翠蓮的靈堂走來，步伐堅定有力，心裡不斷的念叨，媳婦兒，俺張老五要是不給你報仇，就妄為男人，你就等著瞧吧！他決定主動出擊，再也不能坐在那裡等死。

　　小嘍囉見張全武從後山走來，都感到有些奇怪，心說這大當家什麽時候出去的，我怎麽不知道?又怕張全武責怪他看守不嚴，躲在一旁不敢吭聲。張全武回到靈堂，吩咐道:“通知六嶺十八寨的各位好漢，就說我張老五要為老婆發喪，請他們過來吊唁，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場，俺全不在乎，只要人來了就行！”

　　小嘍囉答道:“這個事三當家早就安排下去了，日子也請人看了，定在後天中午人客，大後天一早送殯。”

　　張全武拍了拍腦袋，說道:“是的，三當家好像給我說過，轉眼就忘了。那好，就按三當家說的辦，不要怕花錢，再找兩撥吹鼓手，讓他們輪番吹，誰吹得好五爺重重有賞！”

　　小嘍囉答道:“這個三當家也吩咐了，只不過沒找這麽多，請的是王集街上的王大牙。扎紙的也請了，是劉橋的劉麻子。這些人明天一大早就到。”

　　“嗯，那就沒什麽事了。”張全武說，“去把三當家的給我找來，我有話要對他說。”

　　小嘍囉答應一聲，轉身去了，臨走時說:“三當家一大早來過了，然後就到金雞嶺看墓地去了，我這就去找他。”

　　張全武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還是我親自去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