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殿的後門走出去,那兩名一直跟隨我的侍女,早已經在那裡等候許久。他們帶領著我,回到我與衛祭同住的房間。路上,他們不發一言,只是低著頭默默前行,看來也是被我說的話嚇得不輕。
推開那堵帶著檀木香的木門,房間裡面沒有開燈,但是窗外的月光灑入房間內,讓房內已有一層輕薄的銀白色。衛祭依坐在窗台邊上,他右手持著一個小酒瓶,左手懸空在窗戶之外。他一如既往地不羈,身上寬松的衣衫快要從肩膀上落下,月光籠罩著他的上半身,他那銀白色的頭髮、眼眸幾乎全融入到了月光之內,仿佛是異世的仙人。
在我身前的兩名侍女都看呆了,久久才鞠躬一行禮,說出一聲:“失禮了。兩位有什麽需要的話可以通知我們,我們晚上十一點之前,都會在門外守候著。”
“好的,兩位辛苦了。”我將他們送出去,關上了門。而房間裡面那個黑,終於肯從窗戶上走下來,他右手搖著小酒瓶,剩余的一丁點清酒在裡面清脆地回響。
房間內一張精致的小桌和月影殿裡面的案台有幾分相似,低矮的不夠半米,上面擺著有些小食盒一壺清酒。衛祭走到桌邊坐下,拿起那一壺酒想倒到自己的瓶內:“剛剛在殿裡說得不錯,直接將那家夥唬住了啊。不過你那些小技巧,最後能不能被拆穿,還得看這幾天最後的結果。”
我一把就奪過衛祭手裡的酒瓶,問:“先別喝了,說,你在殿內一直聽著?”
“沒有,直播而已,那是給所有不能親臨現場的人看的內網。什麽年代了,這些科技難道還沒有麽?”衛祭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內網給我看,上面的確還在播放殿內的狀況。
我走後,殿內的騷動很快就已停止,所有人都歡歡喜喜地吃著他們的晚餐,偶爾與身邊的朋友交流。唯獨樂家、史家、卜家三家人都靜靜地吃著飯菜,相互不看一眼,他們心中的芥蒂,不是輕易能解開的。
衛祭收起手機,又想拿起酒瓶。我將其又搶到手,放到一邊,繼續追問:“你先別喝,你剛剛說我用了什麽技巧?我自己也不知道誒,我只是心中有一種感覺。難道……這不就是凌家的預言麽?”
“預言?算是吧,不過這種預言我也能做到。而且,你連自己用了什麽算命技巧都不知道?!”
“確實不知道,那你說說給我聽。”
“好,外面的兩位姐姐,麻煩拿些紙筆進來。”
衛祭朝門外喊著,不到五分鍾,鋼筆、白紙就擺到了我們面前。那兩名侍女也對我們將要做什麽十分好奇,他們坐在我們桌邊,看著衛祭在搗弄他的手機和白紙。手機上,是剛剛大殿裡面情況的錄像,“我”在手機畫面的中央,重複說出剛剛我在殿內說過的話語。
(“你是坐船來的,同行的還有其他人,是一個……不對,是數個人和你一起來的,而且他們相當熟悉樂家。”)
看著自己在那裡說話,我多少覺得有些尷尬。可衛祭可不管,在紙上寫上幾個關鍵字,分別是:“坐船”、“數人同行”,“熟悉樂家”。他指著紙張上的字,對我說:“首先你是基於什麽,看出這道士的三種情況?”
我想了想,說:“坐船的話,是因為他身上沒有一點汙跡。要是從陸路來的話,飛機並不能直達,所以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火車,而火車我們來的時候相當擁擠,不可能衣服上沒有任何褶皺或者汙跡、汗跡。所以我推測,
他只能從水面上來。” 衛祭幾筆在紙上畫出一副地圖,上面表上杭州和蘇州兩個地點:“你知道水路來只有一條線路麽?那是杭州到蘇州唯一一條水路路線。還有,你後面數人同行是怎麽看出來的?”
我搖搖頭:“一條線?不,我不知道。但後面說的‘數人同行’,我是覺得就算從蘇州來到這裡,沒人接送的話也只能租車,或者搭乘公交從很遠踩單車進來。不管哪種,周居勞頓肯定不會如此容光煥發,所以我更加覺得是有人一路安排好接送他過來。接送他的人,大概是史家,所以他們對樂家很了解……”
我一邊說著一邊在驚訝。因為我當時在大殿之內,只是憑著一股感覺說出上面的話,腦子裡沒有想到這麽多。就像看到一道數學題,心裡沒有解題過程就知道答案一樣。
衛祭看著我的臉,很明顯就知道我在想什麽,他潦草地又在紙上畫了一個火柴人,說:“這就是你用的技巧,也就是算命其中一項——面相。”
面相,通過任何紋路得知這人以後的命運很多都是虛的,但是只要細細觀察一個人就能知道他過往的許多情況。心情、裝扮、眼神、身材,甚至動作,習慣,這一切都能顯示一個人的經濟狀況、家庭狀況、外向還是內向,再結合當事人的話語,這就能說出一個人部分的過往。
我聽著衛祭的講解,心裡似乎明白了一些,問:“大多數算命先生就是靠這樣騙人的吧?”
“是的,精通面向的人起碼能說八到十樣你以往的經歷。”衛祭聳聳肩,“不過用這種手法的人並不只是算命先生,還有警察、偵探。特別是大名鼎鼎小說裡面的大偵探福爾摩斯,他其中一項能力‘觀察入微’,能分辨出來者的職業、習慣等等,其實就是我們國家自古流傳的面相。但你什麽都沒學過,能做到這一點,已經相當不錯了。接下來是……”
(視頻繼續播放,“我”也在那裡慷慨激昂地說:“你姓唐,並不是唐家大族裡面的人。你只是一個普通家庭裡面的孩子,從小就擁有見識靈異的天眼,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位置。但你還想走得更高,走得更遠。所以,你聯系了這大殿裡的某些人,想讓他們帶領著你,在靈異界創下傳世之名。”)
旁邊的侍女為衛祭倒上酒,衛祭拿起酒瓶一飲而盡,“普通家庭”、“自己努力”,“傳世之名”幾個字也躍然於紙上。他敲了敲桌面,說:“來,自己解釋吧。”
我又回想起當時,便說:“當時是樂靈在我耳邊說這是唐家人,然後我就自然而然地說出這句話了。其實,沒多大的思考,更不用說有什麽技巧……”
“哈?!”衛祭明顯被我嚇了一跳,“真的麽?唐家人的分布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又不姓唐。來,快點說說。”
“唐家人,大姓,川蜀一帶聚集較多,距離這裡少說都一千多公裡。你說移居到這裡的會是大姓麽?既然不是,唐輒他又是靈異界之人,那麽普通家庭靠自己努力爭取到點名聲來到中元大會,自然是理所當然了。結合你也知道他是聯合史家對付我們,那你後面的話就完全說得通了,他與史家聯合的理由,就是想獲得更高的名聲。這就是算命的第二條技巧——卜算。”
卜算,其實就是根據被算者的基本情況進行“計算”。自幼生長在窮家庭,必定小時候多災多難,身體瘦弱者,必定長期有病痛。從面相、都卜算,說到底,其實都是邏輯推理的一環。
侍女聽了,又咯咯地笑出聲來:“按照你這麽說,凌大人不就是一個普通的江湖騙子而已嗎?”
“不不不,”衛祭和那侍女一起,笑得更歡快了。“他能做什麽江湖騙子,估計連星座、紫薇鬥數之類暗藏的玄機可能都不知道呢,能騙誰?”
“你說的星座,什麽什麽鬥數?裡面有什麽玄機?”
“通過星座判定一個人,你相信麽?”
“我是不怎麽信,不過這總有一定的道理吧……”
衛祭笑了,在紙上又寫了幾個字:“星座”、“大幾率事件”、“信則有、不信則無”。
他指著這三個詞,逐一解釋給我聽:“星座,是現代最廣泛的迷信之一,這也是和算命當中的王道八字,紫薇鬥數同一樣的東西,通過出生的八字、星象判斷一個人的一生。曾經英國著名佔星學家做過一份調查,發現在深信星座原理的兩千多人裡面,他們的性格與星座描述的性格幾乎完全一致,符合率超過90%。”
“那星座是真的?”
“不,當然不是。後來一名科學家埃森克做了另一份調查,發現在一千名完全沒聽過星座的孩子裡面進行調查,發現他們的性格與他們的星座幾乎沒有任何關系,只有8%的孩子可能因為巧合與星座的描述相符合。”
一下子,我的腦袋好像塞滿了東西,怎麽理都理不清這關系:“這星座怎麽聽起來那麽玄乎啊?一邊完全契合、一邊完全不契合。”
衛祭用筆圈起後面的“大幾率事件”幾個字,說:“根本不玄乎,其實就是說出一些可有可無的屁話而已。那我問你,你是什麽星座?”
“五月中出生,金牛座吧。”
“那你愛吃麽?”
“愛啊,當然喜歡吃啊。”
“那你覺得你符合金牛座愛吃的本性麽?”
“是挺符合的。”
“那我問你。”衛祭忽然將視線放到身邊的侍女小姐姐身上,指尖還不安分地掃過那名侍女手臂。“這位美麗的小姐姐,你喜歡美食麽?”
那侍女點點頭:“嗯嗯,當然喜歡。”
“那你是什麽星座?”
“我?我是射手座。”
“那你覺得這個煩人的凌大人,什麽事情都要刨根問底,連別人的一舉一動都要管。這種行為是什麽星座?”
“這樣說起來,大概是處女座吧。”
“沒錯。”衛祭用筆尖點了點紙上面的“大幾率事件”幾個字,“愛吃,衝動外向,有霸佔欲,謹慎,喜歡幻想,說到底每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這樣的影子。也就是說,星座原本的就是空泛的,只是說出大部分人共同擁有的某種小品質而已。”
被他剛剛那樣調侃,我有些不服氣:“那怎麽那麽多人是完全符合的?!”
“那就是最後一條了。”衛祭在最後“信則有,不信則無”上打了個大勾,“因為信,所以信。人就是這麽奇怪的這種生物,你相信你是金牛座愛吃,那麽每當遇見美味的食物,你在心底就會強化這一種想法,認為自己金牛座肯定喜歡吃,能吃。也就是說,星座理論不過是一種極其完善的心理暗示遊戲。”
“那你的意思,這星座全是糊弄人的咯?!”
“不是,也不完全是。按照我的理解,它還是有一定的規律的。”
“哦?!”
“你想想,不同的星座,對應著不同的月份,也就是不同的人出生的時間都不一樣。那這樣一來,每一個人小時候生存的環境就不一樣。你學生物學的,應該知道這是什麽。”
知道,我當然知道。那是遺傳學的領域,“性狀表型=基因型+環境”。簡單來說就是先天的性格加上後天的環境,才鑄造出我們每一個不同的人。要是說“基因”是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但是在相同的月份,相同的季節,相同的環境裡面出生的孩子,那麽他們就擁有相同的生長環境。
溫度、濕度、光照等等,同一個月份、同一個地方出生的人,這些條件是相同的。那麽他們,有一些相似之處就不難理解了。但是,從星座、佔卜一下子到達生物學裡面的遺傳學,其中跳躍的思維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聯系起來。 我不得不佩服眼前此人,這衛祭,還有樂家,真是想將所有超自然的靈異,全部試圖用現代科學來解決。
靈異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就連那兩名不知道衛祭底細的侍女,都不由得對他抱有敬仰愛慕之意:“這星座的理論衛先生解釋得真是透徹呢,我覺得你要是能進入樂家,絕對能幫到大小姐的忙!不過,我還是不太理解,按照你這樣說,凌大人不就是一無是處的普通男生而已嗎?”
衛祭那卑鄙的笑容此刻終於暴露無遺,他一邊嘲笑我,一邊解釋說:“是是是,這人當然是個普通的男孩子!他單論能力,真的在路邊隨便捉一個靈異先生都比他強。但是呢,這人還是有超乎我們理解的地方,就是他最後說的那一句。”
(手機裡的視頻繼續播放:“你會死,在樂家這幾天,你會死。”)
從衛祭手機裡傳出我低沉的聲線,就連我自己都被它嚇了一跳。衛祭敲了敲手機屏幕,端坐起來,嚴肅地問:“凌太常,你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歎了口氣,也將侍女倒給我的一杯酒一飲而盡:“不知道,我當時只是有這樣的預感,這個人已經死了,他現在……只是一具屍體。”
“這樣啊……預知生死,這我可推論不了,就看看這幾天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衛祭若有所思地低著頭。一刹那間,我感覺到不管是他還是四周的兩名侍女,與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他們身上時刻散發出一股驚慌與恐懼,一股對神明既尊崇又懼怕的顫抖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