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微拂，秋意漸濃。

　葉宿獨自踏上前往煙雨城的路途，這時候，他突然想起剛下劍門那幾天，那時候的他安於平淡，也憧憬山下的世界，希望做一個看客，看盡世間美好，欣賞人生百態，什麽揚名立萬，天下第一都與他無關，只要自己不給劍門丟臉就是萬事大吉。

　其實劍門每次選定一批即將下山歷練的弟子後，都會舉辦一場名為劍心的討論，參與人則是那些即將下山歷練的弟子和門主長老們。

　當然，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師長對弟子的傳道授業解惑。不過，這次不是傳授劍法和獨門絕技，而是長老們現身說法，傳授自己的歷練經驗，讓各弟子對這個弱肉強食和各種誘惑並存的世界有所準備，希望他們不要因為挫折或者誘惑泯滅劍心，同時也會傳授一點應對挫折和誘惑的經驗。

　這場討論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劍門弟子在紅塵歷練中迷失，丟失了對劍道的求索之心。

　葉宿記得很清楚，當時長老們各抒己見，但答案大同小異，大意是說江湖是一片大海，百川匯流，千姿百態，求仁得仁，求義得義，凡有所求，必有所獲，只是所獲之物不一定是所求之物，堅守本心，以劍心破世間紛紛擾擾，愛恨情仇，方是劍門弟子紅塵歷練的本意。

　劍心討論之後，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曾拉著葉宿的手，私底下語重心長對他說了一席話，原話是:“江湖是個染缸，各種染料傾瀉而入，能染出各色人等。材質不好的人進入江湖立馬就會被染料侵蝕，變得面目全非，所作所為會跟以前判若兩人。中等材質的人會成為半面人，在各種誘惑與本心之間搖擺不定，難以取舍，做事的對錯全看他們是否能抵擋誘惑的侵蝕。上等材質的人則會成為人傑，他們不一定會始終遵從本心，但一定會成長，讓自己能夠抵擋甚至控制各種各樣的染料。葉宿啊，你是劍門裡面我最看好的弟子，希望你能茁壯成長，長成參天巨樹。至於你所擔心的劍門聲望，無須放在心上，劍門弟子眾多，長輩們都還在，你隨時大師兄，但還沒資格代表劍門。如果做錯了，承擔後果，改正就是。如果觸犯門規，該怎麽罰你也不要求情，按照門規執行就是。”

　當時葉宿對這些話的感觸不深，現在回想起來，莫名有些感觸，他到現在都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是中等材料還是上等材料。

　“大概介於兩者之間吧。”葉宿自嘲道。

　數日後，葉宿帶著祭品來到父親的墳前，看著這座墳頭長滿枯黃雜草的孤墳，想起往日的一幕幕，他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流。

　擺好祭品，磕了三個響頭，又將一壺酒盡數灑在墳前，然後葉宿坐在墳前，注視著這座十幾年前他親手挖的墳，默默無語，心中有太多思念想要訴說，話到嘴邊，卻都收了回去。

　一刻鍾後，葉宿開始訴說這些年的經歷，話匣子一打開，再也收不住，絮絮叨叨說到傍晚才停止，晚上，他也是睡在墳邊。

　第二天清晨，葉宿依依告別父親的孤墳，往煙雨城行去，路過那座父子永訣的山神廟，他看到一個衣不蔽體，渾身汙泥和血跡的孩子。孩子手裡拿著半個冰冷堅硬帶著汙漬的饅頭，一小口一小口，細嚼慢咽。

　這一瞬間，葉宿以為出現了當年的幻覺，揉了揉眼睛，孩子如故，饅頭如故。

　那個孩子也很快發現了他，抬頭朝他看來，瑟瑟秋風裡，孩子目光死寂，卻又充滿希望。

　如此複雜的目光一下子就吸引了葉宿的注意，他走上前，拿出自己的乾糧，遞給這個孤苦伶仃，與當年的他十分相像的孩子，溫聲道:“小朋友，你是哪裡人，要到哪裡去?”

　孩子應該是餓極了，看到葉宿遞過去的乾糧，瞳孔放大，伸手就要去接，但不知為何，那隻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葉宿以為孩子因為手髒，不敢去接那雪白冰冷的饅頭，微笑道:“不要怕弄髒饅頭，我不介意，來，我們一起吃。”

　說著，葉宿便將饅頭分成兩半，一半遞給孩子，另一半直接塞入口中。孩子認真的看了葉宿許久，直到確認他的確沒有惡意之後才接過饅頭，大口吃了起來。

　直到此時，葉宿才恍然，原來這孩子不是擔心是否會弄髒饅頭，而是不確定他是善意還是惡意。如果剛才他稍微表現出一點凶狠的姿態，或許他便會被孩子視作惡人。

　葉宿提醒自己:“保持善意的同時也需要注意方法，手段能溫和盡量溫和。”

　“我要去劍門學劍術。”

　孩子確定葉宿沒有惡意之後才終於回答了他的問題，答案卻是他意想不到的，恍惚間，他感覺人生就像一個永遠也繞不過去的輪回。不過這個孩子畢竟不是他，二人的見識還是有些差異，當年的他在遇見師父之前根本不知道劍門為何物，但這個孩子卻滿臉堅定的說要去劍門。

　葉宿有些為難，劍門的門檻很高，從見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這個孩子不是練劍的材料，去劍門一定會被拒之門外。他實在不忍讓這個一定有著悲傷故事的孩子再遭遇被拒之門外的悲劇，於是問道:“你為什麽想學劍，而不是學刀學槍?”

　這個問題讓孩子雙目微微泛紅，淚光隱現:“我爹娘被人殺了，我要去最好的門派學最厲害的武學，為他們報仇！”

　“你為什麽會認為劍門是最好的門派， 劍門有最好的武學?”葉宿不解道。

　“因為我在路上聽說劍門有一個名叫葉宿的少年擊敗了刀城的所有天才。”

　居然還是因為自己，葉宿哭笑不得，拉起孩子的手道:“我也是劍門弟子，要不你先跟著我練劍，如果練得好，我讓你進劍門，但如果劍法對你來說太難，我們再看看能不能學點其他的。”

　孩子看了看葉宿背後的斬草，相信了他的身份，不過他目光堅定的搖頭道:“不管多難我都要練成最厲害的劍法，為父母報仇！”

　瞧著那雙堅定的小眼睛，葉宿估計現在怎麽勸都沒有用，微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蘇陽，大哥哥你呢?”

　葉宿猶豫片刻，說出了兩個字:“葉宿。”

　蘇陽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那雙清澈的眼睛立即釋放出帶著崇敬和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