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風看著跪在地上的不周,內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目光從跪著的不周使身上轉到了右手的指環上,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因反射而閃耀陽光光芒的黝黑指環。絢麗奪目,耐人品味。即使只是一個普通的物件,一旦賦予了權勢的象征意義後,它的身份也就跟著高貴了起來,從而在人們的眼裡變得狂熱而神秘。自己右手中指上戴著的這個指環就是這樣。王子風仔細的感受著這指環金屬般的質感和涼意,左手覆蓋在右手手背上,不停的觸摸著指環的周身。
在感受著指環的過程中,王子風一直寧靜平和的心仿佛觸動了一下。
權勢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濃鬱而強烈,擁有權勢是如此的醉人的滋味,可令無數英雄豪傑拋頭顱灑熱血九死不悔。擁有權勢和沒有權勢的境遇如天上地下,相差不可計數。遙想先秦,秦異人為趙國質子之時,餐風渴露,朝不保夕,時刻被趙國的看守小吏所欺辱,以糙米充饑,用井水解渴,當趙國被秦軍威脅的時候,整個人被當作肉盾推搡著綁縛城樓,眾目睽睽之下斧鉞加身,不得不喊話保命而成為自己邦國意志前行道路上的阻石,勞師無功違逆邦國,堪稱為人之奇恥大辱。苟圖縮食,搖尾乞憐,為趙人所屈辱。待得不韋之助,改名子楚,得承秦嗣,方可王袍加身,陛履登極。一朝皇權在手,便可登台高坐,俯視山呼,出入則前後護衛仆從萬千,吃喝則山珍海味享用不窮。偶有感恨當年事,則千軍為遙指,萬箭齊發,進逼趙都,昔日之惡吏愚民梟首以謝罪,邯鄲流血三日不止,天下震動而諸侯景從。可謂大丈夫之快意恩仇,不過如此!試想秦子楚穿上秦王袍服的時候,也曾會有雄姿英發、氣吞山河的感慨吧。
對權力的追逐是刻在每個男人心中最深處的渴求。實是大丈夫真真不可一日無權也。不管是從先秦流傳下來的公子,卿的稱謂,還是宋代以後的官人、相公的尋常用語,無不透露著對封侯拜相、做人上人,掌握權勢的渴望。
那些趾高氣揚的、自信自負的,卑尊屈膝的、曲意討好的,耀武揚威的,矜矜作態的,自怨自艾的,怨天尤人的,自甘得意的,憤懣疾世的……統統都可以被劃分為有權的和沒權的。沒權的恨有權的,渴望著權勢;有權的渴望更大權勢的,不停鑽營。
它就像毒藥一樣,使人上癮,催人奮進,讓人痛苦不堪卻欲罷不能。
縱使是極小的權勢都可以在石頭上給榨的出油來。
這世上只有生不出蛋的雞,卻沒有叮不出縫的蛋。
王子風有意的延長著撫摸指環的時間,卻不言語。過了許久,見青衣不周還跪在地上,一聲也不吭,態度恭謹,面色無絲毫憤懣厲色,心裡愈發覺得滿意。
於是嘴角微微一笑,面色寬和明亮起來。
“不周使,你先起來吧。”
面對著已經戴上歸寧戒的少家主,青衣不周愈發隆敬,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即使自己身份尊崇,對歸寧忠心耿耿,此時跪在了地上,在家主沒有發話之前,也是一動也不敢動。縱是自己資歷深厚,對歸寧功勞不淺,但一朝主子一朝臣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很的,這樣的小小的敲打來樹立自己獲得的權威,青衣不周一點都不在意。甚至有點欣喜,自家家主就是要這種有手段的角色才可堪當大任。
“是。”
青衣不周在得到了家主王子風的許可之後,方才恭敬的起身。
王子風看著青衣不周這樣的中年漢子,又是歸寧府體系中的老人和重臣,卻對自己這樣的新主如此恭敬,很是滿意他的表現。他很好,有認清自己的位置,對於能夠清楚認識自己所在位置的人,王子風一向都是比較欣賞的。但是,欣賞是一回事,該用的手段確是另一回事了。恩威並濟,方是禦下之道。
“不周使,現如今,我也已經算得上是正式的歸寧一脈的家主了。”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王子風下意識的感受了一下右手中指上的指環,厚重冰涼。
“這現如今歸寧一脈的境況具體如何,你可以大概的和我說一下了。”
在談到這個話題的時候,青衣不周原本平靜的面色愈發的嚴肅了起來。他在向王子風回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眉頭有些緊皺,可以看出他內心的某些擔憂和謹慎。
“家主,現如今我歸寧一脈的境況只能說是有些不妙。”
講到這裡的時候,青衣不周特意停頓了下,眼睛微微的向上挑了家主王子風一眼。
不妙?
王子風嚴肅認真了起來。開始細細回想著歸寧府志上的記載和對歸寧府這樣的機構它自己本身的存在對各方的影響做了一個思考。
思考的過程中,王子風原本斜靠著的身子下意識的正了正,原本摩擦著扣在書案上手指,也開始敲打起了桌面。
青衣不周注意到自家這位小家主每一次手指抬起來的時候大拇指總要按在那枚象征著歸寧府最高權勢的指環的周邊細細的感受著。仿佛那枚指環能給他帶來無窮的力量一般,不停的婆娑著。
一時之間,頗為安靜的書房中只聽見王子風敲打書案的“咚咚咚”的聲音和青衣不周逐漸強烈的呼吸聲。
青衣不周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仿佛被這位少家主手指所敲打出來的節奏帶動著,原本只是謹慎的對待少家主的心態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有些緊張了起來。
思考了一會的王子風見青衣不周愈發恭敬的姿態,以及在自己思考過程中依舊保持等待指令的唯上作風,讓王子風進一步感受到了這指環所帶來的權勢的魅力。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讓人去破壞這份自己所能獨享的尊榮。
心裡已經有了些輪廓的王子風,對青衣不周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倒要看看,是誰想要破壞他的這一份美好,竟敢把爪子伸到了他的自留地裡面來了。
青衣不周得到了王子風的示意,隨即正了正心神,驅散了心中那莫名的一絲緊張,卻在為王子風的講述中更加賣力和盡職盡責。
“自從先家主英年早逝以後,我歸寧一脈的勢力就開始不複從前之盛。正所謂機巧尚墨破軍紅,聽風無蹤雜不容,青衣有不周。龍躍九天虎嘯風,百禽朝鳳似水流,玄武定蒼穹。歸寧旗下有機巧、破軍、聽風、不容和不周這五堂部。拿破軍營來說,在先家主折戟的那一次對劉武周戰役中,由於破軍營跟隨在先家主身邊隨身護衛,在劉武周精兵襲營之時,破軍營將士以命換傷般的前赴後繼,不顧一切的阻擋敵軍為先家主爭取一線生機浴血疆場,只可惜先家主還是遭到了那有賊人的算計而不幸身隕。那次隨先家主出征的破軍營將士,十亭之中就折損了七亭,剩下的幾乎人人帶傷,已不複當年之盛了。
現如今唐朝初立,天下思定,人心多欲顯於朝野,願意入我歸寧一脈的有志之士越發後繼乏力。不管是破軍、聽風還是機巧、不容,亦或是屬下說執掌的不周這五堂部,都是如此。老人漸漸老去,而繼任卻愈發難尋。
各堂部之中,尤以屬下所執掌的不周堂缺員嚴重。按舊製,不周堂應有編額六千一百九十五人,白員不計。可現如今,地方缺員嚴重,人員二成不足,合計總堂人員也不過才堪堪一千五百余人,連滿額的三CD達不到。各項事物皆無法維持正常運轉,往昔歸寧之盛,恐將墮於我等之手。
此外,各世家對我歸寧之尊崇地位頗有言辭。已有少數世家蠢蠢欲動,對我歸寧一脈的所存在的地位頗有躍躍欲試之心。甚至其中就有個別世家暗藏心思,對我歸寧一脈上千年的豐厚積藏覬覦之心流於言表。實可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想我歸寧一脈為天下蒼生之安定前赴後繼,披肝瀝膽死不旋踵,可現如今天下初定,那幫子人就對妄想著對我歸寧一脈欲行那過河拆橋之行徑,實在是令人齒冷!”
說道這裡青衣不周特意停頓了一下。不滿之情,憤恨之意溢於言表。
“哼,就連我歸寧一脈全力支持的唐皇李淵,其中心思也暗藏鬼域,真真是錯信了這個人!”
王子風此時就注意到,當青衣不周說到皇帝李淵的時候,面目猙獰,義憤填膺,仿佛有什麽天大仇恨一般,雙拳緊握導致指關節都發出了聲響而青衣不周卻仿佛絲毫未聽一般。
過了有一會,青衣不周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向王子風告罪。王子風此時對這些小事並不在意,他更關心的是如今歸寧府所要面臨的嚴峻形勢。但青衣不周對皇帝李淵的不善態度還是記在了王子風的心底。
青衣不周平複了會,最後說道:
“有道:君子之澤,三世而斬。現如今歸寧府的前景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實際上內囊已盡,後繼乏力;而外部覬覦者洶洶,群狼環伺,家主,我等歸寧一脈實是到了四周盡是懸崖峭壁進退不得的緊要關頭,任何一步行差踏錯都有可能讓千年歸寧的盛世之名毀於我等之手。”
說完之後,青衣不周重重的跪下,頭顱低垂。面對如此局面縱使機謀千變的他也倍感吃力, 可前景暗淡,未來凶險,一想到盛世歸寧的赫赫之名恐壞於他這一代之手,青衣不周就深感自責和擔憂。若是將來身死,下入九泉之地,又有何面目去見歷代的歸寧先賢和歸寧嫡系的列祖列宗呢?
此時的書房裡面呈現出一副壓抑沉重的畫面,畫面中的青衣中年男子跪在地上,神情激憤,原本飄逸的形容被幾絲散亂的頭髮隨著那青衣中年低垂悔恨卻不甘的頭顱垂落於地面;正襟危坐在凳子上的少年此時面色嚴肅神情變換,不住的婆娑著右手;而書房外黑壓壓一片的人群靜默沉悶著不發一言。
此時此刻的王子風深深的感受到了這歸寧戒指所帶來的那份冰涼的質感和其中所背負的無限沉重,右手手指之間不停蜷縮的婆娑著。
王子風想了很久,青衣不周跪了很久,外面靜默等待的人群等待了很久。
那原本指節之間快速摩擦的右手突然緊緊的握成了拳頭,右手大拇指由於緊緊的按住了右手食指上的皮膚而怎怎作響,打破這壓抑的沉重的寧靜。
王子風右手緊握住的拳頭有力的往下揮舞了一下,是振奮自己,也是下定決心。王欲戴其冠,必先承其重。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這歸寧已經是他的歸寧,歸寧的榮耀由他去承受,歸寧的危難也要由他去守護。而歸寧對這天下的,蒼生的,朝堂的,人世間的責任與擔當他也會用自己的肩膀去頂上。但是,誰要敢去破壞它,破壞這屬於他的歸寧,王子風就敢和他玩命。
任何人也不能破壞他的歸寧!是的,誰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