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攻取天京,並且連續北伐西征,聲勢浩大,可以說已經是嚴重影響了外國人在中國攫取利益。這個新生的政權也終於開始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大英帝國駐華公使文翰勳爵聽說太平軍攻克天京後大吃一驚,一年前他才聽說中國內地出了一支“太平軍”,沒想到一群不起眼的廣西叛民居然擴展成聲勢浩大的軍隊,旌旗所至無堅不摧。
由於清朝此時還是不允許各國在北京設立公使館,文翰勳爵還一直駐在香港。太平軍攻克天京後,他立即從香港啟程,乘英國遠東艦隊的“哈爾米士”號快克船(巡洋艦)急急匆匆來到上海。
“哈爾米士”號是一艘汽機風帆雙動力木殼三桅大艦,艦長七十六米,艘體用雙層橡木板製造,排水量有一千三百噸,艦上配備了三十四門後裝線膛炮和一百一十六名乘員。“哈爾米士”號艦體烏黑發亮,米字旗迎風招展,耀武揚威的直接開進了黃浦江。
“哈爾米士”號在碼頭靠岸後,順著碼頭很快就走到了英國駐上海領事館。在那裡文翰需要提前知會一個人。
密迪樂是上海領事館一等秘書兼通事(翻譯),三十多歲,高眉骨寬額頭金發灰眸,臉上胡須刮得淨盡,他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喉結處打著一隻黑緞蝴蝶結,看上去就是十分精乾。
他十七歲就到廣州怡和洋行工作,在中國工作了一二十年,漢語可以說講得非常流利。三年前他受雇於上海領事館,負責收集反政府組織和幫會的消息和情報。此人職位雖低,卻能為英國政府提供專家式建議,文翰勳爵是非常的賞識他。
文翰見密迪樂走進來,起身與他握手:“我拜讀過你撰寫的中國形勢分析報告,很欣賞你的眼光和才華。請坐,密迪樂先生。”
密迪樂落落大方坐了下來。文翰溫文爾雅:“叛軍佔領了金陵,而金陵與上海僅二百英裡之遙。你是中國通,我想聽聽你對叛軍的評估。”
“謝謝您的誇獎,”密迪樂道:“公使閣下,太平天國攻佔金陵後,我們面臨著一個新問題:大皇帝的政府能否存在下去?存在多久?大皇帝的政府是以滿洲貴族為核心的政府,是一個腐敗的政府,不得人心的政府。二百多年來,漢族和其它民族的反滿鬥爭此起彼伏,從來沒有停止過。太平軍是最大的反政府武裝,紀律嚴明,從者如雲。根據我收集的情報,只要叛軍得到各地幫會的支持,就可能建立一個割據數省的新政權,與大皇帝形成南北對峙格局。”
“所以我認為,叛軍在短期內顛覆滿洲政權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大皇帝在南中國的統治將一去不複返。”密迪樂把“一去不複返”說得極重,“如果大英帝國此時介入中國內戰,幫助大皇帝的政府,只會無限期延長戰爭,對我國的商業毫無裨益。我國介入中國內戰能否阻止太平天國的勝利?如果得不出肯定的回答,最佳策略就是保持中立,袖手旁觀。”密迪樂非常相信自己的分析。
他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人,文翰勳爵也傾向於保持中立,他點了點頭:“密迪樂先生,你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請你馬上整理出一份報告,我要盡快把報告送往倫敦外交部。”
一個多月後,文翰勳爵接到了英國外交大臣克拉蘭登“保持中立”的批複,克拉蘭登要他盡快前往天京,摸清太平天國的情況。文翰決定乘“哈爾米士”號親赴天京,拜見太平天國首領,弄清這個新政權的政治意向。
為了讓沿江行駛的中國民船讓開水道,“哈爾米士”號上的水手不時敲打艦艏的銅鍾,悠長響亮的鍾聲吸引了沿江百姓和水勇的注意力,民船上的赤腳船夫,岸上犁田耕種的農民,沿江巡察的清軍水勇全都注視著這艘艨艟洋艦,目光中混雜著困惑、驚異、仇視與好奇。洋水手們嘰哩呱啦地叫著,炫技似地調整三角帆和縱帆,以傲慢的姿態俯視著中國師船和小舟。
不過行進到鎮江附近,他們沒法再耀武揚威了。眼下清軍與太平軍正在隔江對峙,江北大營的馬步軍在長江北岸設防, www.uukanshu.net 丹徒則被太平軍佔據,雙方封鎖了江面。
南岸的太平軍才不管你是哪個國家的呢,直接就向英國艦船威脅性的開了一炮,掀起一股巨大的水柱。太平軍已經是在發出警告,要英艦停止前進必須接受查詢。
從上海前進到鎮江一路上都是暢通無阻的,莫名的現在需要檢查,文翰難免心裡有點不舒服。
不過他是來探路的,而不是來打架的。忍住氣命令“哈爾米士”號就地下錨,密迪樂在六名水兵的護衛下乘舢舨朝南岸劃去。
密迪樂告訴丹徒炮台的頭目,英國戰艦不是幫助清軍打仗的,而是友好使者,大英帝國全權大臣就在艦上,此行的目的是拜訪天王,有要事相商。
炮台頭目對英夷的到訪心存好奇,也沒有為難他們,反而說太平軍與洋人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並把密迪樂稱為“洋兄弟”。雖說如此,“哈爾米士”號還是被暫時的扣下了,在江面耽擱了整整一天,等到經過請示後,這才允許它繼續西行。
經過四天逆水航行後,“哈爾米士”號抵達天京,在下關碼頭靠岸。
十一年前,即1842年,文翰的前任璞鼎查勳爵與清朝權臣在這邊簽下了帶給了帝國極大好處的《中英南京條約》,而現在他也想在任期內做出超越前任的豐功偉績,為大英帝國謀取更多利益。
丹徒守軍早就用快馬將英夷貢使朝拜天王的消息送達天京,而天京城外也早有一隊紅衣衛兵列隊迎候他們。
迎接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東王府掌書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