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來客棧的掌櫃，在通濟坊也算是熟面孔。

　　方才他伺候店裡幾個客人用過了早飯，這才匆匆趕過來。奈何彼時人都圍在道路兩邊，天生矮小的他縱使跳起來，在人群後頭也看不清楚裡邊發生了什麽。

　　直到杜仲將人群安撫下來，高聲教授怎樣進行急救的時候，才聽出這熟悉的聲音。

　　不想這樣的人物居然就住在自己客棧裡。

　　這下子掌櫃可是開心的不得了，宣揚出去，自家生意豈不跟著紅火。莫說住店，即便前來求醫之人用些茶飯，自己這一個冬天就獲利頗豐了。

　　人們驚訝於有人識得這位小神醫，而心裡打著小算盤的掌櫃也適時滿足了人們的好奇心:“杜郎君，我已經把早飯送到你房中了，忙活了這麽久，趕緊吃點。”

　　“莫不是，這位小神醫寄住在迎來客棧?”

　　“這還用說，我就說這般面生，定然不是咱們坊裡的人。感情壓根就是外地來的。”

　　“還好他住在咱們這裡，不然今日可就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了。”

　　看了看掌櫃那如同菊花一般燦爛的笑容，杜仲也明白他的小心思。不過任他如何，自己也不會像某些醫士一樣等著病患上門，要不了幾天，他的算盤就要落空。

　　嗯，此時還是吃飯比較重要，不說還不覺得，一說起來，這肚子咕咕直叫喚。也難怪，相隔了整整六個時辰，就算昨晚吃的再多，也不濟事。

　　在人們崇敬的眼神中步入客棧，徑直走到自己房中，便看到桌上放著一碗冒著幾絲熱氣的面條。

　　這掌櫃也算是摳門到家了。

　　白水面不說，連鹽巴都舍不得多放一點。面湯那顏色，比清水也好不了多少。

　　這幾天雖然已經習慣了粗糙的麵粉，但吃完這一碗，杜仲還是覺得，這日子沒法過。

　　發生了早上的事情，掌櫃對杜仲的態度也越發客氣。敲門進來後，收起了碗筷，便小心地問道:“杜郎君今日可還要出去?”

　　出去?當然要出去，不提自己碰運氣醫人，先前還答應街坊們把急救的方案寫出來貼到告示板上去。自己那書篋裡連張紙都沒剩下，若不出去買，自己拿什麽寫。

　　在掌櫃期待的眼神中，杜仲點了點頭。看那矮小的身軀一下子泄了氣一般，內心隻覺一陣好笑。

　　目送掌櫃那蕭瑟的背影走出房門，杜仲收拾收拾東西，闊步往客棧外走去。

　　這人吧，一旦對有些事情產生了信息，自己的氣質也會隨著發生一些變化。杜仲便是如此。

　　此刻的他走到街上，看見許多不認識的人朝他問好。心裡別提有多痛快了，腳下的步伐也輕快許多，整個人似乎還真的徹底融入了這個陌生的時代。

　　他的目標是西市，記憶中那裡的筆墨紙硯價格非常便宜，而且往來的貧寒百姓很多，想要碰運氣，倒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杜仲很是歡快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但此刻的長安縣卻沒有那般平靜了。

　　長安城面積甚廣，以是以朱雀街為界限，分為兩縣。西邊歸屬萬年縣，東邊歸屬長安縣。通濟坊正是在長安縣治下。

　　縣令楊纂近日來心情有些不好。照理說天子腳下皇城牆根，他一個縣令正五品上，絕對是天下縣長之首，地位等同於後世的北京市長。

　　可苦惱也在這裡。

　　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雖然這是形同清代官場的至理名言，

李二陛下也沒有那些辮子黨們那般苛刻。　　但天子腳下無小事，前段時間連日大雪，壓毀了城中不少民宅。這事就連李世民都給驚動了，那幾天早朝的時候天天追問楊纂和萬年縣令救災的事情。

　　好在沒有壓死人，這事兒就算是小事了。

　　可大早上剛起來，就被幕僚給急匆匆拽到後堂，一臉驚慌地告訴他，治下有一家六口被煙給打了，裡長前來報官，只等著那些差役過來，就要去抬屍首。

　　楊纂沒一口氣憋死。

　　眼看著都要過年了，怎麽鬧出這種事情。李世民改元來這是第一個新年，域內各地紛紛呈賀詞現祥瑞，偏生到了自己這裡，受災的受災，送命的送命。

　　此刻的楊縣令內心是哭泣的，他已經看到不久的將來，自己被新皇問責，而後一襲緋紅官服被剝去……

　　哪裡還有心思等那些吃乾飯的差役， 也不等那幕僚說完，腳下生風般往縣衙外疾走:“還等什麽，趕緊過去看看，一個處理不好，咱們就得回家種地去。”

　　裡長是方家六人被拖出來看了一眼就前往縣衙報的官，恰好沒看到杜仲施救的場面。而楊纂則是在他前腳出門，後腳就跟上去。

　　一來一回，人早就救回來了，這人群也散去了。楊纂剛到通濟坊，耳朵裡聽到的全是方家人險死還生的事情。

　　這人沒脾氣是假的。自己緊趕慢趕，跑過來你才告訴我人已經救回來了，雖然心裡一松，但對這裡長也有些不滿――你倒是把事情弄清楚了再來報官啊。

　　心情放松的楊縣令也不著急回去，等幕僚追過來，兩人便坐到一處賣早餐的攤子上，邊吃些東西緩口氣，便朝旁邊的人打聽早上的事情。

　　市井裡坊，到了冬天也沒事做，七八個人聚在一起，就好說幾句家長裡短。

　　方家的事情也算是傳奇了，這年頭能被煙打了還逃得性命，決計不是俗常事情。見有人問起，攤上那幾人一臉得色:“要說這事啊，我正好在場，卻說方家……”

　　竹筒倒豆子一樣，這些人講得跌宕起伏。楊纂都跟著心裡緊一下松一下，宛如自己也成了當時的看客。

　　末了，這講故事的人喝口熱湯，咂吧下嘴，很是感慨地說道:“唉，我就恨我這記性，那小神醫仔細說了一遍，我還看了一遍，愣是沒記住。

　　偏生不識字，哪怕過幾日那小神醫將法子貼在告示板上，也跟我沒有什麽乾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