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懶洋洋地升起，毫無半點怠班的愧疚。

　　柔和的光芒撒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雖然依舊有蕭瑟的寒風吹過，卻多了幾分溫暖。乍得了幾分光明，這昏暗的攤子上又平添熱鬧，方才還想著早早吃完回去的客人們，也紛紛停下腳步，湊在一起，正好七嘴八舌論起那神妙的手斷。

　　又以楊纂最為急切。

　　方正的面龐脹的通紅，瘦弱而細長的手指牢牢捉住身邊那閑漢的衣裳，不顧一身蜀錦長衫被來往的行人濺上幾片雪沫子。

　　於這些閑漢們，那救人的手段隻是茶余飯後的談資。但敏銳的嗅覺卻告訴楊纂，隻要把這方法通行天下，每年不知會有多少人因之受益。

　　而今皇帝急於收攏天下名望，改元之初便詔令天下，但獻言有功者，必受嘉獎。

　　寒風又一次卷起大街兩側屋簷上的雪片，為或是匆忙行走或是懶散盤坐的人們帶來清涼。而楊篡的腦海裡，卻是一片火熱。

　　得到了想要知道的東西，這才起身往縣衙走去。那幕僚緊緊跟隨在東主身後，一路進了縣衙大門，看到一乾差役面色訕訕地迎接縣尊，心底一陣好笑。

　　縣衙後堂，幾顆凋零了樹葉的樺木，挺拔著素裹的身姿目送此處的主人進了正堂。似是應和那焦急的不乏，根根枝條隨風搖曳，發出微弱的呼嘯。

　　渾然不覺身體冰冷，楊纂坐定後便吩咐道:“且派人去查清楚那杜生的來路和住址，對了，讓那些吃閑飯的差役給我盯著，通濟坊外的告示牌一旦貼出那些方法，務必不要讓人給破壞了，必要的時候，讓他們三班輪換，日夜不休給我守著。”

　　幕僚沉吟了一時。

　　楊纂的心情他理解，治下出現這種事情，比那些虛頭八腦的祥瑞價值要高多了。但是，這也未免太過興師動眾了。萬一落到有心人眼裡，一個不恤下屬的罵名是背定了。

　　“東主，此事，是不是有些太過張揚了?”再三的思量，幕僚還是非常謹慎地問道。

　　楊纂笑了。

　　一縷長須因為笑容而挺翹起來，睿智的眸子裡滿滿都是得意:“張揚?”一句反問，尚未等幕僚回答，便又自答道:“你可能還不知道，初攝大統，陛下要的不是天降祥瑞。”

　　幕僚心裡一驚，隨後才想起，天降祥瑞，於那位不過是多些掩飾。真正讓他看重的，還是落到實處的好處。

　　不提幕僚匆匆返回前院召集差役布置，杜仲這一趟西市之行，倒也有不少熱鬧。

　　青磚鋪就的街道，兩邊是一人高的粉白牆壁。朱雀大街沿路兩側都是各坊的正門，此時不少人湧出來，漸漸有了熱鬧的景象。

　　有士子相伴往城外走去，許是尋梅賞雪，邀約文會。也有在城內閑逛的，到底是無聊，要找些樂子來耍。

　　東西兩市要到晌午時候才開。杜仲也不急在一時，左右是要碰運氣的，不妨多走走看看，若是能遇到需要診治而自己又恰好能治的病，那便最好了。

　　奈何天下的巧事不是每一件都能落在杜仲身上，一早上倒是見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不過無一是自己的緣分。眼看太陽都曬到了頭頂，杜仲也索性不想，直接往西市走去。

　　與其他裡坊不同，西市雖然也有好幾條街道，但並不設坊牆。兩市司在午時準時鳴鑼開市，買下店鋪的自然好張羅，但從別處前來擺攤的，就要等足了時候方可入內。

　　西市雖然面向的受眾大都是貧寒百姓，但其中建築卻一點都不寒磣。

　　一水兒丈高的店鋪，雕梁畫棟，雖然積雪覆蓋了房頂，看不出鋪就的瓦片。但青色的瓦當卻是一模一樣。統一朱紅的窗格，靛藍的門臉，若非有一個個迥異的招牌，還真看不出是做什麽的。

　　要說西市最為出名的是什麽，定然有嗜酒如命之徒很是鄭重地告訴你，除了阿婆清，別無他物。

　　杜仲從前身的記憶力也多少了解過一些。如今這個濁酒橫行的時代，能將酒水做到清澈的程度，本就沒有幾家。阿婆清不僅做到了，這價格也相當便宜。

　　以是哪怕此次前來是為了買些紙張，杜仲的第一目的地仍放在了酒館。

　　這兩日進項雖然不足，可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正好晌午，來一疊肉脯，再上一壺美酒，這日子也算是美好了。

　　到底是皇都，哪怕小老百姓的日子， 雖然貧窮，但也過的精致。塗了彩釉的酒壺，配上一隻潔白的三錢杯。隻是將那金黃的酒液斟了七分，就勾起了杜仲的饞蟲。

　　肉脯是今夏才醃製的野鹿肉，鹿肉性溫，能滋補，最是適合在這寒冷的冬天食用。筋道的肉質細嫩而美味，嚼一口，就連肉絲似乎都化開了。

　　待咽下肚，再吞一杯阿婆清，似乎兩道暖流在腹中相遇，然後化為灼熱的火焰，將方才的街上侵入體內的寒冷一掃而空。

　　“痛快。”饒是杜仲性格內斂，此時也忍不住呻吟一句。他有種感覺，自己前一世吃過的種種美食，在這面前，也不過爾爾。

　　這一聲叫喚倒惹來酒館中不少客人的哄笑。

　　來此的大都是好這一口的，彼此之間也多有熟識。杜仲顯然是個生面孔。

　　自己喜歡的東西得到了別人的認可，難道不值得高興一番。

　　有好事之徒不禁調笑起來:“郎君還是太小家子氣，雖然咱沒那許多錢，能大口吃這鹿脯。但阿婆清到底便宜，不妨換了大碗，吃一口肉，飲一碗酒，那才是真叫痛快。”

　　當即有客人附和:“是極是極，古來名士，都是些善飲的。前些時候還聽說，城外有個鎮子上，居然有人一口氣喝掉了八升酒。”

　　“乖乖……”

　　就連杜仲都有些吃驚，喝這麽多，難道不怕肚子脹?難道不怕尿急?難道不怕醉死?

　　雖然這玩意酒精度是低了點，可到底是酒不是水啊。水喝多了都會中毒。

　　聽著酒客們一陣陣吹噓，杜仲開始浮想聯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