黢黑的砂鍋被整整三副藥填個大半。
青石街道上,十來人圍成一個小圈,靜靜注視著它。剛添了水,連熱氣都不冒一絲,但並不妨礙人們就這樣靜靜看著。
稍過一時,霧氣繚繞,濃重的藥辛味彌漫開來。若非半天裡還兀自刮著陣陣寒風,還真沒幾個人願意久留。
嗆人的味道越來越濃烈,咳喘的病人已經有些受不了,紛紛往更遠處退去。隻是依舊舍不得離開,藥味越濃,也就說明離服藥的時間越短。
足足大半個時辰,杜仲就站在砂鍋旁邊。看四碗水煎到如今已經差不多,便示意綠兒熄了火,墊了破麻布將藥水趁熱傾出。
麻黃和甘草那特殊的味道一下子就衝進鼻孔,惹得杜仲隻想打兩個噴嚏。
等到藥液溫度降下來,杜仲親自端到木桌前,扶起躺在那裡直勾勾看著自己的孩童,輕聲安慰:“來,吃完這碗湯藥,你這病,就該緩緩了。”
小孩子或許不懂什麽是什麽意思,但知道對自己的身體有好處,倒也沒有拒絕。雖然明知苦澀,依舊一口氣將整碗湯藥喝下。
“是個好漢子。”對於不哭不鬧的孩子,杜仲總是給予最大的表揚。
孩子聽了這句,羞澀地笑笑,也不說話,隻是將身體埋在被子裡。
清風徐徐地吹,杜仲想了想,還是讓綠兒將他帶進屋中睡下。熱炕上蒙住被子睡一覺,不用太久,一個時辰後就會出一身汗,而後,這咳嗽的症狀就會明顯改善。
“都等了這麽久,也不急在這一時,諸位,不妨先回去休息休息,一個時辰後過來再看。不論是這孩子,還是我,都在這裡,也跑不了。”
說真的杜仲雙腿都有些僵硬,倒不如讓眾人散了休息休息再說。
好說歹說,這些人也不願散去。索性不再理會,看不遠處有個小攤依舊冒著炊煙,杜仲旁若無人,徑直往那空著的桌子走去。
這肚子是真有些餓了,方才被綠兒拉過來到現在兩個時辰都過去了,自己午飯還沒吃。
“一碗湯餅,加個雞子,再填兩片肉脯。鹹菜少放點,先來口熱湯。”一口氣將要求講下來,簡直就是個市井小百姓,哪裡還有方才傲然的風采。
這攤子也是道德坊的街坊擺出來賺生活的,先前一直盯著這邊的熱鬧。此時見杜仲來到自己攤上吃飯,嘴角也堆著笑:“神醫慢等,雞子與肉共一文,湯餅兩文,合三文錢。管飽。”
手底下早就切好了面片,滾水鍋裡一撒,這才回頭大杓一揮,舀碗面湯送到杜仲面前。
天寒地凍,這一碗面湯簡直就是美味,喝一口下去,面腥味被鹽水化去,唯一股鹹香,從唇齒流入喉嚨,而後隻覺暖流入腹,渾身頓覺暖洋洋的。
半碗過後,杜仲要的湯餅也送了上來。水汆的雞蛋花金銀交錯,比之那秋後盛開的菊花也不遑多讓。下面蓋著面片,斑駁的痕跡正是那未曾取盡的麥麩。
吃一口進去,雞蛋的滑嫩和面片的粗糙,構成了強烈而鮮明的對比。一點濃湯的味道適時將對比調和。
一碗飯吃了小半個時辰,剩下的時間杜仲也沒打算過去站著等候。反正自己人在這裡便是了。
日頭西斜,原本還輕微的風開始跳脫。吹起行人的頭髮,又掀起駐足者的衣角。扯了扯原本就拉的很緊的衣裳,杜仲感覺時間也差不多了。
再等下去,那孩子病倒是好了,自己卻要再被凍壞,這就得不償失了。
挺拔的身形站起,瞬間將那些閑聊的人們吸引過來。每一次腳步的落地,都讓這些人目光為之轉移。
走到綠兒家門前,衝著父女倆點點頭,杜仲說道:“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將孩子喚醒吧。起來的時候身上會有些濕,先用被子裹著,孩子回去了再讓他們送回來。”
綠兒父女自無不允,倒是身後那些人有些著急。
“綠兒他阿爺,趕緊把孩子叫醒看看。”
“睡覺的時候沒聽見咳喘,就是不知醒了之後會怎樣。”
“但願好了吧,咱們也能跟著好起來。”
孩子很快就被他阿爺給抱了出來,烏溜溜的眼珠子往人群中一掃,看到杜仲的時候,小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而後用些微喑啞的聲音說道:“大哥哥,謝謝你。”
前後不過半天時間,孩子的精神是什麽樣,大家心裡都有數。 此時見眼睛裡恢復了靈光,人們心裡的期待也就更濃了幾分。
只等再過一會兒,吸入不少外頭的冷風,若是還能這樣,那就真的是有效果。
“咳咳,咳”人們的心頓時都揪了起來。終究,這少年還是太年輕,本事雖然有點,可惜沒到家。好幾個人心裡都抱著這樣失望的想法。
就在他們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忽然聽一人驚叫道:“快看,看孩子的臉色。”
這孩童發病的狀況大家都清楚,此時被人有意提醒,頓時格外關注起來。
那起伏的胸腔說明咳喘是沒有停下,可這回咳嗽的時候,面色沒有先前那麽潮紅,而且嘴唇的顏色也還紅潤。最為關鍵的,眼睛還是一樣的靈光,沒有被血絲遮蔽。
杜仲臉上開始浮現笑容。
“你當這藥是靈丹啊,吃完後立時痊愈。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能有這般效果,還要歸於這孩子本身體魄強健。縱使如此,也要連服三日,每日午後,申末各一次。”
其實根本不用杜仲多說,到底誰都明白,隻是現在不願承認罷了。不過,看到這群人各個慌不迭帶著各自的藥方往坊外奔去,杜仲就知道自己今天這願力值是沒跑了。
中年漢子抱著孩童千恩萬謝,杜仲反覆勸阻,這才轉身回去。如今,只剩下杜仲和綠兒婦女三人。
“杜郎君,天色還早,不妨留在家中吃過晚飯再走。”綠兒他爹極力邀請著,不過卻被杜仲拒絕了。看他家這樣子,兩個人生活隻怕都艱難,自己再攪和,那就有些沒良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