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暖。

　　巳時中的西市前頭，氣氛忽然變得詭異起來。

　　當人們目送那個清瘦的身影緩緩消失在街角，卻沒有立即散去的意思。

　　之前這位小神醫，不，應該是那個姓杜的少年，所講的東西到底能不能用。又或者，接下來自己這些人有個頭疼腦熱，到底該找誰，這都是一個問題。

　　劉大早就被那尖嘴猴腮男子的兩個隨從夾著離開了，而這男子也在宣告了自己極為神秘又厲害的禁咒科後離開了。留下的人裡，唯一能夠說話有用的，也只有辛處儉一人了。

　　對於辛處儉，這也是一個難題。本來他想借杜仲乍起的名氣為自己的政治加碼。誰知居然來了個踢館的。

　　沉吟了一會兒，辛處儉很是慎重地說道:“今日之事，想來諸位多有疑惑。《論語》有雲，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杜郎所為，正合至聖先師之英華。治炭毒的方法，是經過實際驗證，確認能夠起死回生的，諸位不必心存疑慮。”

　　百姓們紛紛點頭。

　　方家六口中了炭毒，這是人們親眼所見，而杜仲妙手回春，任人謠傳，也是不爭的事實。已經驗證過的東西，再懷疑也就沒意思了。至於其他的病症，不找這位杜郎君不就行了。

　　說起來，這樣一個好好的書生被一個禁咒科的醫士給趕出長安，還真是茶余飯後最富談資的事情啊。

　　兩個青年在杜仲離開後，便在那虯須大漢的護衛下離開了。而杜仲自己，也沒有那些人想象的那麽失落。

　　一向熱愛中醫的他，曾經有過非常驚人的論斷。似這種能定人生死的行業，任何考試都是對它的褻瀆。學醫之人永遠只有兩個成績，要麽，合格，可以為人醫治;要麽，不合格，還需要繼續學習。

　　想想那些醫學院，能堆一人高的醫學課本，用短短四年的時間培養幾十上百號連滿分都不一定拿過的學生，然後把他交給社會，還美其名實戰才是最好的老師。

　　杜仲真想吐槽，既然實戰是最好的老師，那要你麽幹嘛，摟錢?

　　醫學生就業難不僅是人才過剩的原因，更多的是在校期間沒有嚴格的培養環境，教出來的學生人家醫院根本看不上。

　　所以剛才即便自己在《傷寒雜病論》裡也能找出一些緩解膽胃燥熱的方子，但既然只是緩解，並不能完全治愈，那還不如讓劉大去找一個諳熟此道的醫士診治。

　　左右閑著無事，杜仲也想起昨日診治的那個百日咳的孩子，便信步走到了道德坊裡。

　　“吆，是杜神醫來了。”

　　剛走進去，便遇到了熟人。還真是巧，昨日那十來個病患的家屬裡就有他，杜仲倒是記得一清二楚。看到他跟自己打招呼，也很是客氣地點點頭。

　　“昨日走的匆忙，所以回來看看大家的病情如何了。”

　　提起這個，眼前這中年眉眼裡都是笑容:“還真是要好生謝過杜神醫，昨晚煎了藥，服下後睡了一覺，盡早我家婆娘就能吃一碗飯了。”這是之前他不能想象的，往常即便午飯也就喝幾口稀粥。更值得開心的是，治這一回病下來，攏共也就十文錢，壓根不會傷及家底。

　　杜仲點點頭，有效果就好，至於男子的感激，倒是沒有必要。

　　不過必要的囑咐還是要有的:“莫要吝惜錢財，至少要兩副藥才能徹底痊愈，莫要因為現在好轉便中止了。此外服藥期間少吃葷腥冷食，痊愈後也不要過於滋補。”

　　中年漢子滿眼感激，

很是鄭重地點頭，拍著胸脯承諾:“杜神醫盡管放心，一切都照你說的辦。”　　笑了笑，杜仲這才問道:“昨日那孩子住在何處?今日正是要看看他的。”漢子聞言，忙不迭走到前頭:“杜神醫果真是好人啊，哪裡像先前那些沒良心死要錢的醫士，開了方隻管收錢，半點不顧我們的死活。虎子家我知道，神醫且隨我來。”

　　既然有人帶路，杜仲自然是開心的。

　　跟著漢子繞過兩條小巷，走到另一邊的街道，最終在一處不大的宅院前停下。

　　“虎子他爹在咱們坊裡，也是出了名的勤快漢子。今年冬天本來是要跟甘州來的胡商做腳夫的，哪知虎子重病，只能留下來四處求醫了。”有些感慨這家的時運，漢子走上前敲了敲門環。

　　“虎子他阿爺， 快開門，杜神醫來看你們了。”

　　震天的響聲很快便驚動了裡頭的人，“吱呀”一聲，虎子阿爺拉開了門，看到杜仲的身影，很是客氣地將兩人讓了進去。

　　院子很寬敞，勤勞的人總是能夠將住處打理的井井有條。四間青磚青瓦的屋子，稍微錯開正門的便是一家人生活的地方。其他幾間或是糧倉，或是雜物間，或是客房，布置當真講究。

　　踏入房屋後，一個算不得俊俏的少婦迎了上來。當她的丈夫介紹杜仲便是醫治虎子的醫士時，壯碩的身體對著杜仲便是一個萬福。自家兒郎的病困擾夫婦大半月，花出去的錢也有上百文，再下去只怕要白發人送黑發人。

　　昨日那十來人中，以虎子的病情最為嚴重。所以雖然藥效是有的，但也沒有那麽快就痊愈。

　　當杜仲看到炕頭上的虎子時，小家夥正抱著一顆烤熟的梨子猛啃。雖然臉上的顏色依舊有些蠟黃，但可以看到眼睛裡火氣消了不少，進來這麽久，居然也沒有聽到一聲咳嗽。摸了摸小家夥的腦袋，杜仲探了探脈象，便知道依照藥方繼續服藥，不過十天孩子自然會好。

　　仔細吩咐了一遍，婉拒了夫婦倆要將他留下來吃午飯的請求，杜仲隨著那漢子走出門來。

　　前腳剛出來，後腳就聽到綠兒小丫頭清脆的聲音焦急地叫道:“杜神醫，他們都說你是騙子。你快跟他們說清楚啊。”

　　不用想，杜仲也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西市前自己名言能力有限，不想這麽快就傳到了這裡。當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