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輕飄飄的,感覺隻要有稍大點的風,自己就能像風箏一樣飄上天空。”蔡小軒躺在滿是汙水的馬路上,海馬歌舞廳樓頂的鍾聲響起,現在是晚上十二點。
蔡小軒從地上爬了起來,這裡是海馬歌舞廳門口的馬路。他發現遠處的地面上還躺著一個自己,那個自己渾身是血。一個臃腫的矮子,正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自己誇張的哭嚎,劍壓在了矮子的腳下。鐵拐李抱著矮子的腰,想要把他從那個血糊糊的軀殼上拉起來,鐵拐李的眼角也擠出了幾滴淚。蔡小軒冷笑一聲:“戲真好!”
不遠處停著一輛小貨車,車頭有血,蔡小軒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貨車上的司機已經從駕駛室裡跳了出來,他嚇得面色鐵青,蔡小軒認識他,他是過去棉紡廠汽車隊的隊長劉國梁。劉國梁這幾年靠跑運輸賺了不少錢,這次他爸應該可以狠狠的訛他一筆。
“看來我是死了!”一陣悲涼湧上了蔡小軒的心頭。“我還是沒有活過十六歲,我這十五年零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二小時零五十分的生命,真的太平凡了,如果我的一生是一部小說的話,我的故事真的撐不起一個主角。”但他轉念又想,“如果這種平凡要一直延續下去的話,還不如死了。”
海馬歌舞廳裡的人陸續湧了出來,以蔡小軒的屍體為中心圍城了一個圈。圈越圍越大,圍觀的人蔡小軒大多都認識,他們神色各異的交頭接耳。蔡小軒心想,今天他的所做所為,應該能讓他們終生難忘,他們如此平凡乏味的生命,哪見過這般荒誕有趣的“表演”。蔡小軒努力的回憶他死前兩個小時內發生的一切。
陳麗華拿著歐陽胖子遞給她的那條內褲在鼻子上嗅了一下,然後舉起內褲在手上揮舞。“癢死啦!癢死啦!真的還有熱氣啊!”台下一陣哄笑。
蔡小軒認識陳麗華,他是廠裡汽車隊長劉國梁的前妻,跟劉國梁離婚之後,分了不少錢,從此整天泡在海馬歌舞廳裡。
“哪裡的羊死啦?”歐陽胖子看台下氣氛熱烈,想著再點一把火,讓場子更加熱鬧。
陳麗華故意裝出嬌羞的樣子,用奶裡奶氣的聲音說:“下面,癢死啦!”
“那你就不怕我是公烏鴉!”歐陽胖子故意裝作色眯眯的樣子看著陳麗華。
台下的觀眾更加瘋狂了,他們慫恿著歐陽胖子撲向陳麗華。
“真他媽的無聊!”蔡小軒不知道為什麽大人們如此熱衷於把男歡女愛當成玩笑。男歡女愛,雖然他沒有體驗過,但他希望,真到了那一天,他是跟自己最愛的女人纏綿在一起,而且畫面一定要是神聖而美麗的。
蔡小軒看了一眼手中的劍,今天他就要用它來結束自己十六年來的平凡。其實在家裡,等他爸睡著之後神不知鬼不覺殺掉他,成功率要高得多,但這樣蔡小軒一夜成名的計劃會大打折扣。必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見證之下,在各種彩色射燈的陪襯之下,一劍插入他爸的心髒。血從他爸的胸膛裡噴射而出,整個會場下起一陣血雨,整個畫面如吳宇森的電影一樣血腥,又如王家衛的電影一般唯美。
鍾樓上的鍾聲隱隱約約的飄進蔡小軒的耳朵,十一點了,還有兩個小時十分鍾。歐陽胖子還在舞台上插科打諢,蔡小軒有些著急,他爸每晚有三段表演,十一點是最後一段,這是蔡小軒最後的機會,所以此時的蔡小軒真想衝上舞台,一腳把那個死胖子踹下來。
又過了半個小時,舞台上的燈終於全黑了。
蔡小軒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是的,他爸要上場了。 一束追光打下來,光束裡細微的灰塵蔡小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追光底下一個臃腫矮小的胖子背對著觀眾,他穿著紅綠條紋的襯衫,大紅色的闊腿褲。音響裡一聲模擬的屁響,大紅色的闊腿褲掉了下來,露出一條白內褲,白內褲上有一灘屎黃色的印記。
“嘩!”台下的觀眾一片哄笑,滑稽的音樂聲漸漸響起,台上的矮小胖子故作驚慌的提起褲子,轉過身來,是一張白紅相間的小醜臉。
這個矮小臃腫的胖子叫蔡順,就是蔡小軒今晚要殺的那個人。蔡順跟著音樂跳著誇張的舞步,也是蔡小軒最厭惡的舞步。這樣的舞步伴隨著他的成長,一開始他也會跟著台下的人一起歡呼喝彩,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越來越覺得這種表演特別的低級。台下的每一次歡呼喝彩,對於蔡小軒來說,都是對他自尊心的一種凌遲。蔡小軒很多年都沒看過他爸跳舞了,這次不是為了要殺他爸,他絕對不會到這裡來。
想到這裡,蔡小軒臉上青筋畢露。十六年來這個他叫爸爸的男人,不但奪走了他的媽媽,也奪走了他的尊嚴。不但奪走了他在棉紡廠的尊嚴,就連他悉心呵護的在學校僅有的最後一點尊嚴,一個月前也被這個男人奪走了。
蔡小軒清晰的記得,一個月前,全校的周會,他站在操場的主席台上,手上拿著一份檢討書。檢討的原因,是因為他給一個叫孫嬌嬌的女生寫了情書。
對於一個高中男生來說,承認自己喜歡某個女生,實在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情。要是能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承認自己喜歡某個女生,這件事就很酷了。所以蔡小軒精心準備了兩份檢討書,一份是給老師看的,一份是專門用來在周會上當著全校師生念的。第二份集合了全班男生的智慧,簡直就是青春的呐喊。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我錯了!”蔡小軒的聲音洪亮,態度誠懇,台下的班主任熊老師露出了滿意的笑。
“此番我寫情書被抓,我無言以對,我愧疚萬分,悲痛不已。但在青春面前,我並不覺得慚愧!”台下有同學在竊笑,熊老師看看手中蔡小軒交上來的檢討書,臉立馬沉了下來。
“熊老師說,現在我們要把所有精力放在學習上,不該早戀,更不該騷擾別的女同學。”蔡小軒聰明的把話題又扳了回來。
“但是如此美好的青春,全都給了語文、數學、物理、化學。那我們的青春憑什麽值得歌頌!我們有什麽理由說青春萬歲!青春萬歲!青春萬歲!”
操場上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喝彩聲一起爆發出來,青春的熱情如熾熱的岩漿蔓延了整個操場。熊老師把手上的檢討書扔在地上。
蔡小軒感覺自己瞬間成了明星,他的人生第一次被萬眾矚目,他好想時間就凝固在這一刻。然而就在此時,一個臃腫矮小的男人衝上了舞台,還沒等蔡小軒反應過來,就聽見“啪!”的一聲,蔡小軒感覺右臉火辣辣的痛,等他看清眼前的人是他爸,左臉又挨了一記耳光。
台下的歡呼,瞬間變成了哄笑。蔡小軒真想地上裂開一條縫,它能夠鑽進去。棉紡廠和學校,就是他的整個世界,現在他的整個世界都沒有了尊嚴,他必須把他失去的尊嚴奪回來。
想到這裡,蔡小軒握緊劍柄,等待著關鍵時刻的到來。蔡順的每次表演,都有一個下台與觀眾互動的環節,他會走到觀眾當中拋灑禮物。蔡小軒計劃等他走近自己之時,拔劍直刺他的心髒。
一陣寒風從蔡小軒的右邊吹了過來,他打了一個寒戰。“這股涼風好熟悉啊!”蔡小軒似乎想到了什麽,他猛地把頭轉向右邊。
“操!”又是那個黑衣男人,黑衣男人直視舞台,看著舞台上蔡順滑稽的蹦跳。全場觀眾除了蔡小軒, 隻有他一絲笑容都沒有。
“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陰魂不散的跟著我。”蔡小軒在心裡把他十六年來接觸過的人又重新檢索了一遍。他確定在今天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人。
音響開始放過年時超市裡放的那種喜慶音樂,蔡小軒知道,他爸就要下來了。
蔡順走下舞台,從闊腿褲的褲襠裡掏出一個藍色小方塊,激動的說:“今天是杜蕾斯的!隻有十個,回去用得上的舉手!用不上的就別浪費了!”
“我要!我要!”陳麗華高高的舉起了雙手。
“劉隊長開著貨車帶著別個的老婆跑了,你要了給誰用!”蔡順知道陳麗華開得起玩笑,故意提高聲調朝她大喊。
“來的都是客,誰想用我就給誰用!妹妹要過河,是哪個來推我嘛!”陳麗華像一隻亢奮的母雞。
“是我來推你嘛!”全場男人幾乎異口同聲。
“這麽多人,你受得了不咯?”蔡順追問。
“我只看見過用爛了的犁頭,還從沒看到過犁壞了的地!你們剛剛應了聲的,今天晚上一個都莫想走!全都到我屋裡來推船!”陳麗華一旦放開了,誰也收不住。她一把抓住蔡順,把手伸向他的褲襠,把褲襠裡所有的杜蕾斯都掏了出來,然後舉在手上說:“都在我這裡了!誰要用就來我屋裡!”
現場的男人們徹底亢奮了起來,尖叫聲中夾雜著各種汙言穢語。蔡小軒的心一下子就涼了下來!
完了,禮物被搶光了。他爸馬上就要回到後台去,看來他的計劃要徹底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