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柳姨的貼心照顧,琉璃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靠在榻前,窗外電閃雷鳴,大片大片鉛色雲團聚集,皇城即將要迎來一場暴雨,
她低咳了一聲,扯疼了身上的傷口,穿上鞋履,走到圓桌邊倒上了一杯茶水,再靠在了窗邊看著這烏沉的天色,
蘞蔓說,昨日太后禮佛歸來,順帶著七王爺也回來了,先皇的第七子,陸焰,
雨水開始落下,琉璃微微握緊了一些手上的茶杯,這位王爺不僅是歷帝剩下的唯一兄弟,還是中宮嫡出,
而太后外家傭兵十萬,七王爺手中亦有不少的兵馬,各個勢力分庭抗禮,朝中局勢混亂,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什麽池淵那樣猖狂,歷帝都不曾想過要處置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歷帝需要池淵站在人前,做自己的靶子,而歷帝又是為何輕易的放過自己,因為強大的敵人歸來了,他實在管不了她這樣的螻蟻,
轉身看了一眼圓桌上的金貼,對於她這樣無品階又無官職的人,是不可能得到這宴請,應是中宮那位的意思,
也正好,她要去問小果兒的落處,
宮宴來時,天空放晴,
琉璃跟著引路的奴仆,轉到了宴請之處,尋了自己的位置安靜的坐下,周圍幾人成群,低聲交談,
穿過熱風,她靜靜的聽著,不動聲色的喝完幾杯茶後,人漸多了起來,
一群人簇擁著一人走進,那人仍是著玄色衣袍,腳底是翻滾而出的金蓮,蓮枝順著向上蜿蜒,直至到腰間的玉帶處才停住,一襲沉色,也擋不住他的風彩,
束發處的玉冠鑲嵌的一抹絕色,再襯著那人面容,紊亂了她的心,
她驀地站了起來,縹緲間,凝目看去,好似聽見了那寵溺的軟儂話語,他喚道,卿卿,
再一看去,那人已走上了自己的位置,未曾向她的方向看上一眼,
燭光通明,耳邊響起婉轉的絲竹聲,訥訥的坐下,
還未回神,傳來了內侍尖細的聲音,不曾聽清楚什麽,跟著眾人跪拜,也不知道自己嘴裡說的是什麽,
舞姬上台,舞弄著水袖,身姿搖曳間,她看不清那人的身影,
只聽太后道,“皇帝,哀家本是禮佛歸來,這般鋪張浪費是不妥的,”年過五旬,面容卻如玉,眼眸中凝著一抹精光,
歷帝笑道,“只是小宴,也算是兒子的一番心意,皇后安排得也妥當,母后不必憂心,”
歷後轉眸一笑,華服下的手指輕扣,“是啊,母后,”這個時刻他倒是不忘她,要拖了一起!
太后也不看歷後,直接向歷帝道,“怎麽不見婉兒?”
話一出,歷帝的面色微有些不自然,婉兒是鄔貴妃的閨名,太后一族與鄔家世代交好,從前就有將鄔貴妃許給七王爺之意,不過,被他截胡了,
太后的問話讓眾人噤聲,她掃了一眼眾人的表情,心中如明鏡,卻還是道,
“皇帝,婉兒在哪兒?”
歷帝淡淡一笑,緩解自己的心情,“母后,鄔家走私鹽,賣生鐵,甚至謀害朕,鄔家已被抄,太師下獄,”
太后臉色頓變,“鄔太師是兩朝重臣,皇帝可有查清此事?”似覺著耳邊的歌聲聒噪,她厲聲道,
“都給哀家停下!”
歷後見此情揮退了舞姬,原本熱鬧的大殿霎時安靜,
“皇帝,鄔太師之案你可有查清?若是被人誣陷受害,將來真相大白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嗎?!”太后再次問道,神情嚴厲,若是熱鬧之中兩人交談還好,
可現在,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在大殿,坐在高位上的人,太后如此行事,分明是不給歷帝面子,
歷帝原本還帶著笑的臉,驟然沉了下來,他道,“太后!鄔家之事證據確鑿!怎會有誣陷之說?再者,后宮不得乾政,縱然您是當朝太后,也要時刻記得自己的處在的位置!”
這麽多年來,因忌諱太后外家手中的兵馬,和忌諱他那七弟,
他已經忍受夠了,如今還竟敢這般和他講話!真以為這位置上坐的是你那兒子陸焰嗎?!也真以為這天下她勢在必得了嗎?!
太后看向歷帝,哽得一句話說不出,他從來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向她說話!從前寄養在她宮中時,亦是小心翼翼,機緣巧合讓他做了皇帝,也是步步謹慎,對她畢恭畢敬,
她眼眸變得幽深,這皇帝,是該換了!
眾人因為殿上兩人之間的劍撥弩張,屏住了呼吸,誰想看這皇家的人吵架?知道這皇家的閑事?
氣氛正是緊張時,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七王爺開口了,
“皇兄勿怪,母后自然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不過是以一位母親之名,關心自己的兒子罷了,”
氣定神閑的一番話,緩解了殿中的氣氛,
琉璃尋著光色看去,朦朧中,只見他袍上張牙舞爪的金色巨蟒,
太后瞧見自己兒子的眼神,忽地一笑,“瞧,哀家這是關心則亂,皇帝別放在心上,”
見太后找了台階,歷代亦跟著下,“朕知道母后關心兒子,自不會放在心上,”特意咬重了朕這字,似在告訴太后這天下是誰的,
大殿上又是一片母子情深,君臣友好的模樣,
琉璃輕歎,這天家的人,個個可都不是省油的燈,每個人也可都是好戲子啊,
舞姬再次登台,水袖靈舞,從眾舞姬中,走出曼妙女子,她著彩衫,青絲墨染,手中的水袖飄逸,若仙若靈,嫋娜腰肢輕搖,盈盈一步,動人心魄,
清靈樂聲伴在耳,女子甩出了水袖,又隨著有節奏的鼓聲,旋轉,穩穩停住後,再抬腕低眉,水袖在半空中飛舞,側顏絕美,舞姿行雲流水,
再回眸一笑,清波流盼,衣袂飄揚,仙子如是,
舞還未畢,大殿中的掌聲不絕於耳,太后也不由的跟著鼓掌,世間再難得見這般舞姿,
難得看向了歷後,“皇后有心了,”隔著這般遠,她也能感受到那為首的舞姬傾城容顏,太后又道,
“這舞姬是誰?
歷後笑道,“母后能喜歡就好,只不過她不是舞姬,”
太后饒有興趣道,“哦?那她是誰?”
歷後瞧了一眼黎相, 她才道,“她是黎相的嫡女,黎靜姝,特意編的此舞獻給母后,”
太后點頭,看向黎相道,“久聞黎家有女,傾城絕色,才能無雙,今一見,果然如此,黎相,你有一個好女兒啊,”
歷後也跟著道,“是啊,黎相教了一個好女兒,”
在舞姬上前的一刻,黎相就覺得面熟,如今從歷後口中確認,心中還是有些驚訝,他面不改色道,
“小女舞姿拙劣,難得入太后皇后眼,是她的福氣,”
黎靜姝獻舞之事,他根本就不知道,上次因黎行之穢亂宮闈,凌如嵐和歷後達成了一些協議,他不讚同,現在朝中局勢不明,並不適合站隊,所以,對歷後的再三暗示,對搪塞了過去,
不曾想,今日卻在這殿中,看到了黎靜姝如此拋頭露面,
心中有不詳的預感,皇后這是要告訴他什麽?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