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影婆娑,燈花回轉,小橋流水,院庭深靜。
琴心隱正想問詢那位仙人是否是認識自己,驀地眼前事物一變,自己原本是在玉清宮的清幽道觀裡,又怎麽會突然置身於這處典雅庭院中?
他心性沉穩,即來則安。四下轉悠一番,只見庭院極是考究,所到之處,一步一景,忽而廊徑通幽,水聲潺潺;又複枝梢綽約,花影重重。個中意趣,端得是妙不可言,非是雅趣之人賞識不來,琴心隱自認俗人一個,可心境霎時也一派通明靜澈。
最終行至了一處燈火闌珊的樓前,別家但喜歡是掛上些知風的搖鈴,可這裡卻是垂著的是幾塊綴滿八寶流蘇的豎匾,每塊之上都用細秀的隸書寫著七字真語:
“情心漸隱月漸闌”;
“多情終覺世事休”;
“遍尋不過止心意”;
“一江星月入高樓”。
琴心隱一一看去,他如此蘭心蕙質,用心稍微一想,已是琢磨了兩三分真意:這莫不是說著我、子舟,尋芷意和江樓月?便是所謂的命格判詞?
再複讀去,細勘那判詞的詞義。
“情心漸隱月漸闌”。嗯……這便是說我於情一字,終究消弭?不錯,不錯,我與子舟有不共戴天之怨,定是說我最終孑然一身了。腦內恍然,心中卻是萬分淒異。我這才而立之年,這輩子就已經這樣注定了麽,那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無用功嗎?也罷也罷,琴心隱,你這輩子對不起的人還少了麽,活該受此孤獨。琴心隱不忍心多想,再向子舟的判詞看去。
“多情終覺世事休”,子舟原名鍾玨,這琴心隱自是知曉的。看這意思,是說子舟於我深情,卻為我辜負,終究孤苦伶仃?不行,不行。我怎能讓讓子舟承擔我自己的過錯?誒,那【碎珠亭】中有位子舟的青梅竹馬,是叫付檢知吧。印象裡他可對子舟頗為殷勤,到現在也是處處暗中關切。人品才貌也是俱佳……啊!琴心隱啊琴心隱,你怎可如此作想,怎可把子舟推給別人?
心中糾結難明,隻好向下一個看去:“遍尋不過止心意”。芷意妹妹對江兄執念頗深,這判詞是說三年時間明明已然看開,卻到底心意難平?誰又說時間是良藥,不過隻是麻木罷了。他倆如若見上一面,釋然那番誤會,定然又可以舊情複熾,和好如初。
“一江星月入高樓”,這是說江樓月他雖起高樓,到老來,形單影隻、煢煢獨立?唯有對一江星月空懷憶。他怎會有如此結局。不行,我一定要重新撮合他和芷意妹子。
琴心隱越看越是心急,饒他本是個心智深沉之人,此刻也有些捉襟見肘。
“你受苦了。”聲若月華,流照人心。空靈不知所起,余韻不知所蹤。琴心隱直覺神台照亮,五感俱逸。
月華?為何這裡看不到月亮?
琴心隱抬頭仰望,目不見物。又轉過身去,這才看清眼前說話這人,正是那位自稱是朦朧芊月的仙人。或是他太過熠熠,琴心隱不敢多瞧,問道:“敢問仙人,此處是個什麽所在?”
朦朧芊月一直凝鎖著琴心隱的眸子,“這裡是月宮,但吾不是仙人。吾乃凌霄閣中,大若焉知・林風若蕭的第四身外化身――朦朧芊月。琴心隱,你可記起了些什麽?”
凌霄閣……林風若蕭?琴心隱找遍心底每一處角落,仍舊毫無頭緒,隻得搖頭。
“唉,心隱,你為吾飽受情劫之苦,這第七世,恐怕又要孑然孤獨了。
”朦朧芊月信手就是一盞茶,隨坐就有一張金絲楠的椅子。再邀來一尊壺,放在憑空浮現的流水小桌上。“請坐。” 琴心隱茫然無措,他見識雖然廣博,可神仙軼事之聞,還是第一次躬自經歷。便也就放下心中雜念,也同朦朧芊月一並坐下,“敢問情劫之苦是什麽?那些牌匾上寫的可又是什麽?”
朦朧芊月卻沒直接回他,“今天是月食之日。浯蠼萸沂遣恢濫鬮以詿訟嗷岬摹!彼儺囊萘艘桓齷ㄉ癖逕狹飼儺囊恢牟瑁梟該鰨』溫躍躔ぷ牛故喬斫褚閡話恪
隻是一口,四肢百骸,無不通暢,琴心隱隻覺肺部癆疾仿佛也瞬間好了,呼吸之下,一片清明,奇道:“這是什麽茶?”
朦朧芊月搖搖頭,“莫問了,你現下肉體凡胎,隻喝一口便可。”他看了看天空,碩如巨輪的暗星邊緣,隱隱透出了光華。
“來不及了,月食要結束了。長話短說。”朦朧芊月語氣有些焦急,可儀態依然從容,對著琴心隱道,“此生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景,你是要堪破塵世孤獨逍遙,還是要兒孫滿堂與她廝守?”
琴心隱絲毫不懷疑仙人有這般神力,聯想方才的判詞,略一思索,才坦然道:“堪破紅塵,心中有道,縱然孤獨應也不會心痛;若能與子舟相守,自然是我平生夙願,但是又怎麽可能呢?”他似乎認定了自己不可能與子舟在一起,畢竟殺父之仇,子舟哪能原諒於他?
“但子舟父親並不是你所殺。”朦朧芊月卻一語點破。
“不是我?那是怎麽回事?”琴心隱困惑,他記憶之中,那晚是自己在嶽陽樓中喝多了酒,酒醒之後,卻不知為何身在湘荷鎮的【青鸞府】,鍾世余便躺在他身旁,脖頸被人一劍劃開,血已凝結,而自己手上正有一柄染血的劍。
“那是因為《碣石調・疏影》的琴譜可以兩兩搭配,更能三本合一,個中功效……”朦朧芊月說到一半,身形突然模糊起來,語氣更是急切起來,“心隱記著,明年重陽之日,蜀山……”
琴心隱醒轉的時候,春若雪正守在他的床帷旁,邊上置了個痰盂。
春若雪正用熱水捂過的手帕,替他貼在額間。雖曰時隔六年,可春若雪也隻是二十一歲罷了,是春芳輕吐的婀娜時節。展手之間,幽香襲面。
“你醒了,叫你昨晚別喝那麽多酒的。”春若雪嗔道,眉梢眼角,再沒有絲毫生冷,俱是脈脈柔情、真真心緒。
琴心隱自覺頭痛欲裂,的確是酒後的症狀。腦中糊塗,晃眼一瞥,竟然還將她看作了子舟,“子舟……你怎麽在這,春姑娘和芷意呢?”
“哪裡來的子舟?”春若雪啐了一句,臉上慍怒,可又聽到琴心隱語中提到自己,心下又軟了一分,“你倒好,明明說好恪守戒律不在道觀之中飲酒的,偏偏還叫芷意妹子去給你打酒喝。我們喝的少,就你一個人牛飲不止,嘴上還一直念叨著‘子舟、子舟’什麽的。”
難道我隻是做了個夢?可我做了個什麽夢呢?琴心隱一時也想不起來。
“重陽……蜀山?”似乎有這四個字浮在眼前。
每到心煩意亂之時,便是會引出琴心隱的咳嗽頑疾,他習慣地將手做拳,托在口旁,將欲咳嗽,卻怎麽也咳不出來。心中正奇怪著,還想試試,聽房門響動,尋芷意套上厚厚的棉巾,端了個氤氳著熱氣的銅盆走了進來。
“心隱哥哥你總算醒了,來洗把臉吧。”尋芷意將銅盆放在妝台小架上,見琴心隱半坐起來,似在咳嗽,便來攙扶琴心隱。
春若雪瞥見床邊痰盂中的穢物惡心,就套起方才尋芷意用過的棉巾,抬去戶外清洗了。
尋芷意一如往常,本著醫者心性,把了琴心隱的脈門。“咦?心隱哥哥,你的肺疾好了?”輪指翻飛,又再確認一遍後,尋芷意大喜過望,“沒想到玉清宮外小鋪子的酒還能治咳嗽?”
用熱巾拂過臉,推開軒窗,後半夜飄起的鵝毛已霽,一排蕭瑟清冷,琴心隱頭痛之感漸銷,茫茫雪景,本應該是寒徹肌骨,可他卻讀出一股溫暖。“似乎真是好了,我都不怕這吹面寒風了。”
他身上隻穿了一套米色的細棉中衣中褲,應是春姑娘或芷意妹妹替他換上的。此刻也不披上個褙子,就推門趕了出去。
冰雪方消,足尖不小心一滑,點了數步才穩下了身子,琴心隱眼前銀裝素裹、景致非常。
他許久沒這般輕松過了,深吸一口霽後清氣,氣沁脾肺,腦袋中也是一派清明,便覺自己似乎又回到初出四川,仗劍九州的瀟灑時光,但子舟之事又從心底襲來,這般矛盾心意,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意興起處,吟了一首詞:
訴衷情
人間此地最多情,道裡有無音。是別有洞天處,輾轉到如今。
一幕夜、兩清襟、太伶仃。
千般思緒,百種由頭,一寸灰心。
“誒?”春若雪見他衣衫單薄就走了出來,還獨立寒風引起了詞。心中十分關切,便將痰盂放在院中石桌之上,衝進裡屋,將自己那件紅梅短鬥篷捉了出來,“你個匪頭子!身子不好還亂竄。快披上。”一時心急,居然還夾雜了些蜀地方言。
“無妨。”琴心隱見她也是穿的甚少,便將鬥篷抖開,替春若雪披在肩上,“不知是不是玉清宮外的酒受了太上三清的教化,醉死一次,我近日的咳喘居然好了,也不怕這風雪了。”
春若雪被他這一暖,臉若雲霞,向琴心隱瞧去,卻見他眸中星子、晴光乍暖,眼角的皺紋也消散了幾分,前些日子看到的滄然景狀不複,似是回到了初見時那般形容。
“那是什麽?”琴心隱沒注意春若雪的變化,見她放置痰盂的石桌之上,還承著另一物事,輝光耀下,散著冰寒的涼氣,通體纖細圓滑。
琴心隱走了過去,見此物旁邊還有一方小箋,“贈劍予心隱,劍子兮楚拜上。”
“劍子兮楚?劍子兮楚是誰”琴心隱納悶,轉頭去問詢春若雪,春若雪卻似沒聽到他的話,在院中蹦跳歡躍,臉上冰雪似也融化,欣喜無比,伸手去挑著院中冰淞,口中哼著不知哪裡的民歌小調。琴心隱轉念就知為何,暗想:琴心隱啊琴心隱,你欠了多少債!
無端心思一藏,琴心隱拾起那隻細劍,劍身均細同寬,並無吞口,就像個大些長些的女子發簪,渾然天成。正想拔出,還未用力,那劍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劍身竟自滑出了三寸,一時間光暈耀眼,琴心隱隻有側目覷眼看去,之間劍身薄如絹紗,上面鐫了“莫疑”二字。
“好劍!”琴心隱自幼修習《任俠劍譜》,於劍一道造詣頗高。當年效法李白,出川遊歷九州,雖也搜羅了些寶劍,昔日泰山琴會更還見過【風雲錄】上排行第一的邱驚鴻所配的“疏影”,但比上這縷“莫疑”劍,那真是凡品之於神器。
“嚶!”劍身出鞘,如素月凝音,亢鳴不絕。淬了月的熒藍光華縈繞周身,琴心隱腕轉身移,巧布聯動,舞了三個劍花,隻歎劍身輕盈,如若無物。劍花婉轉的三個輝圈光芒漸漸消散,琴心隱收劍入鞘,“當真是好劍”,又仔細看了那張信箋,除了字跡剛毅應是個男子所寫之外,再沒有其他線索,便托春若雪取來他行囊之中的早做好的新窄袖曳撒,戴上明製大帽,扣起明製白玉鏤金Q帶,將劍身插入Q帶之內,因其短小纖細,倒是不妨礙行動。
春若雪掩口笑道,“你這身打扮,倒挺像個錦衣衛的千戶長。”她見琴心隱此刻颯爽風姿,想起父親受當年受任北鎮撫司時的裝扮,活脫脫便是如此。心念及父,春若雪眸子裡填了幾抹憂慮。
琴心隱聽她這般誇讚說來,不由一想:“不知道子舟見我這身裝束,又會如何誇我?”。靨邊浮起“女為悅己者容”一言,仿佛自己也便是個女子一般。可這又如何?父仇……
三人花了一小會兒打點細軟,便循著山路向山上走去。今日已經是臘月廿八,今年臘月少了一日,廿九便是除夕了,看來這年是要在蜀山上面過了,也不知仙人們過不過年。
及至午時方才行至山頂,琴心隱見得一塊紅柱碧瓦的宏偉牌坊,中懸藍底牌匾,有鎏金字跡銀鉤鐵畫“承天載物”四個大隸,四個大柱也垂了豎排行草。
琴心隱見這蜀山山門如此雄渾,怪不得是人間七十二仙境之首。蜀山眾人不求修結金丹,只求治世濟人,這般觀念倒也頗為契合琴心隱,此刻他不由蕩胸生雲,讚道:“妙哉!”
可話音放落,卻見一點寒光疾射而來,琴心隱連忙托著左右二女向後退了半尺,寒光直射入地,仔細看來原是一柄較匕首稍長的小劍,就聽到一個聲音道,“好賊子!你這等微末功夫還想來打主意,也太小看我蜀山了。”
一人足不點地、乘奔禦風,倏忽之間已到眼前。一身素黑道袍,精修短須,拂塵一動,怒目而來。
琴心隱久聞蜀山立派公允嚴明,對外卻素來溫和寬松。眼下這個人如此無禮,口中又出言不遜,想來可能個中有些誤會,躬身施禮道:“見過道長,我等前來隻是為求借一物,並不是要做有損蜀山派的事,況且我等這點功力,蜀山派自然也不會放在眼裡。”
那道人見他說話頗為禮貌,言中帶捧,卻隻是瞥眼道,“哼哼,這幾日似你這般惺惺作態之徒貧道見的多了,我且問你,你來蜀山,可是為了《碣石調・疏影・卷二》?”
春若雪一聽之下,這琴譜果然是在蜀山派,一時失口道:“不錯不錯,我等便是想求這譜子一用!”
道人手指靈動,雪地上的短劍瞿然歸入手邊,“那便是了,也不知你們從哪裡得來的消息,這些日子貪圖琴譜,妄上蜀山的人不知多少,貧道也不介意多打發幾個!”
“道長,恐怕是有誤會……”琴心隱說到一半,那道人手中短劍幻化光芒,憑指而禦,向琴心隱直射而來。
“躲開!”琴心隱見勢不妙大吼一聲,將二女向兩邊一推,自己身挪影轉,將將避過此劍,可那劍身去勢雖快,然可急停,在半空換了個向,又對著他刺來。
好在這次他早有準備,轉身之時,“莫疑”劍已經入手,手腕平轉,輕輕格在那禦飛的短劍之上。
“乒”,隻是一聲極細微的輕響,那短劍瞬間失去光華,如同凡鐵一般墜落雪地。
“哼!好!”那道人佩劍被擊落,不光不怒,反而一喜,“既然仗著自己有好劍,那我便用禦劍之術收了你的劍。”他捏了個印訣,手指向“莫疑”劍一點,琴心隱瞬間隻覺得一股大力襲來,“莫疑”劍即刻脫手。
那道人嘴角一咧,他用的是禦劍術中頗為難學的奪劍一式,眼見“莫疑”寶劍向自己手中飛來,縱使是出家之人,不免也是心喜。
可飛來的卻是劍刃!
道人醒悟之時已經太遲,“莫疑”劍幾個流轉,雖未碰及他分毫,可劍氣微吐,在道人周身轉了幾圈,驀地消逝不見。琴心隱看到這般變化、尚未反應過來,但覺得腰間微微一沉,“莫疑”不知何時已經還劍入鞘。
琴心隱再向那道人看去,實在是狼狽不已,衣衫襤褸,肌膚可見,雖未受傷,可也將他氣得臉漲緋紅,手裡還有一柄禿毛拂塵,模樣滑稽極了。
“好賊子!深藏不露啊!”道人去不敢再做動作,一是怕那柄怪劍又複襲來,二是怕幅度稍微一大,這片縷破布恐怕難以遮羞。
“道長,此間一定是有誤會,我等並非強行闖山,這劍我也是才得來,並不知道它會自己傷人!”琴心隱又是躬身一禮。
道人此刻已落下風,見琴心隱還是彬彬有禮,心中敵意已去大半,“那,那敢問閣下大名、門派師承?”
春若雪和尋芷意見事有轉機,便都欺身到琴心隱旁,檢看看到他並無傷勢,都是一笑。
尋芷意不禁一想:“若是江樓月遇到這般境地,會是如何處理?又會不會如心隱哥哥這般從容鎮定?”再看向琴心隱時,說不出是有什麽情緒。
“在下【棲鳳閣】中【松石間意樓】府主,琴心隱,師承梅仁蓀。”琴心隱恭敬中卻不卑軟。
“你便是琴心隱?!”道人突然面露喜色,拍掌道,都不顧及身上的尷尬。“可算是找到你了!”
琴心隱道:“道長在找我?”
道人又仔細打量他一番,“沒錯沒錯,久聞琴心隱玉面翩翩,定然是你了。倒不是我找你,而是我蜀山派找你。哦,對了,貧道號衝歸,蜀山三聖清晗門下記名弟子。”
琴心隱聽他這般說道,這蜀山的記名弟子便已經如此厲害,若不是我有“莫疑”在手,定然遠遠打他不過的。那【風華錄】比起這些修仙之人來說可是差了太多。
“不知貴派找我何事?”琴心隱了斷雜思,問道。
衝歸正欲開口,似乎有些介懷兩位貌美的女子,琴心隱知悉心思:“無妨,這兩位都是舍妹。”
“好罷。”衝歸畢竟有求於人,也不好太多要求。“自從臘月以來,這《碣石調・疏影・卷二》在我蜀山派的消息便不脛而走,連日有許多宵小之徒都是被我擊退。可未曾想到,五天之前無極閣中有人闖入,雖然這《碣石調・疏影・卷二》並未丟失,可掌門怕它是被人掉包走了,畢竟這譜子功效奇詭,落入壞人手中可不好。茲事體大,便想找一位琴技高超的大師來印證一下。可縱觀天下,梅仁蓀老前輩年事已高,恐怕經不得折騰,而閣下卻青出於藍,鄙派便想請閣下來驗證一下這譜子。”
琴心隱聽來正合心意,世間居然有如此機緣巧合一事,自己如是能得譜子一觀,打譜出來,彈上一遍便可記住了,屆時就可為春姑娘的父親祛除痛苦的回憶。
可回憶哪怕痛苦,又真的該忘記嗎。便若我和子舟真不能相守,我就會忘了她嗎,她也應該忘了我嗎?啊,若我得到這譜子,便可為子舟消除關乎於我的記憶……琴心隱心中閃念一過。
“叨擾閣下引路了。”琴心隱心緒翻湧,怕事遲生變。
衝歸正想按他所言,接引他們去那無極閣中。可腳剛剛邁出一步,腿股見便露出肌膚,況且有女子在場,心中十分尷尬。“你們向前直走便可,在下須得守在這裡,防止又有外人侵入。”
“也好,那就告辭了。”琴心隱見他狼狽,正要解下曳撒給他,衝歸擺手笑道:“不用不用,一會兒我讓交接的師兄幫我帶上一套直裰就好。”琴心隱也不多勸,倒顯得假意惺惺,便同尋芷意和春若雪一並沿寬廣的石階向前走去。
路上又是碰到許多與衝歸相同道人,想來都是些幾名弟子。他們見得琴心隱舉止從容,風雅愜意,又想若真是壞人衝歸絕對不會放他們進來,便也就沒大理會好奇。散人直走到路中一個破矮的小殿,春若雪道,“這間房子倒是與眾不同,破舊的很。”
尋芷意也注意打量了一番,殘匾上不知用先秦哪國的篆字寫的,甚不好認。
“這就是無極閣了。”琴心隱倒是識得燕國的篆字,心下不知蜀山派和燕國有何乾系。
正不知如何得以引見,卻聽左首出傳來琴簫和鳴之聲,尋芷意和琴心隱都是【棲鳳閣】的樂師,春若雪也是喜琴愛樂之人,就好似酒鬼聞到了美酒一樣,都尋著聲源,仔細聽曲。
見得兩個與一路見到的尋常弟子衣著不同的道人,一人白須白眉,自坐一株梧桐下,手指枯槁,撫著瑤琴之時卻靈動送活。另一人卻是短發烏黝,手中拿著一柄特製的正宮調琴簫,二人正合奏這《平沙落雁》。
《平沙落雁》倒是琴曲中較為入門的一首,可意境高遠空闊,頗得“清、微、淡、遠”四字真言,故而就算是琴心隱這等大家,也是常常彈來抒懷胸臆的。三人聽得享受,隻是在這曲《平沙落雁》中,琴心隱的額角微挑了三次。他左右的兩名少女也是面面相覷。
白發老者點出最後一個泛音,自己的歎息聲或和這泛音約莫一樣大了。
吹簫的道人也匆忙铩了余音,眸中看不出心緒,凝視著蹙眉低首的白發人。
“你錯了!”瑤琴老人叫道,“這《平沙落雁》此曲應該繞樹三匝,孤身隻影,欲休還拒,將落不落的意境。而你的洞簫卻靈動飄u,有鴻雁來賓,倏忽天地之意趣。大大有違此曲原意!”
琴心隱聽來心中哂然一笑。這不笑倒好,但見得老人忽然抬起頭,面色慍然道,“哪來的狂小子,你笑什麽?”
“失禮了。”琴心隱心中尷尬,沒想到這老道如此敏銳厲害。連忙拱手答道,“兩位分開演繹倒是極佳,可明顯心境不同,強行合奏,才以至於有三次脫節之處。”
短發的洞簫道人點頭,仍是不露出半分情愫。“敢問施主高見?”
琴心隱笑道:“高見不敢,隻是拂奏瑤琴這位道長,你雖然意境較之洞簫更貼合,可手法卻少了幾分老練,某長於瑤琴,琴曲講究哀而不傷。你恰恰欠缺這把控之力。倒是吹洞簫的道長”,琴心隱目光轉向那位短發道士,“這位道長意境貼合自然,不濫人工。我倒是歡喜地緊,吹曲子有時就應該如此,一板一眼循譜而奏,要知道前輩大家打譜之時,便已經將其情感融入譜中,你隻管按著譜子彈,就已得真意,這便是所謂的曲中【物境】。”
“【物境】?”那白發老者見他說得頗有道理,心下也不再如方才那般輕視,“這演奏樂具還有這麽個說道?”
琴心隱繼續道:“回道長。遵循譜理,恪守指法,這便是【物境】;心與意合,情與音合,加些自己的感悟這便是【人境】;而無譜無我,直窺自然,這便是【曲境】。可大多人沒那耐心,曲子尚未彈熟便想強加情緒,這便是不入流了。”
洞簫道長頷首,但覺受益匪淺,“聽聞閣下此言,想來是各種聖手,不妨指點我等?”那白發老者聽聞此言,也是立刻站起了身子,讓出琴凳。琴心隱本不不喜歡人前彈琴,可自己此番前來富有重任,這兩位看起來也不是蜀山派的普通道士,心想推辭無用,便向尋芷意看了一眼,又向春若水傳去問詢之色。
春若水朗聲道:“你倆兄妹去吧,我可不敢在你倆面前班弄。”
“如此也好。芷意,你曾習簫於江樓月,便為我合簫吧。既然這是蜀山,便演奏蜀派的【平沙落雁】吧。”琴心隱思量一會兒道。
尋芷意接過道人的洞簫,卻不試音。那道人見姑娘有些遲疑,心知其意,拂手渡去,那琴簫簫口光潔如新,不留唾沫余痕。尋芷意眸光含笑以示謝意,又問琴心隱道:“這蜀派的【平沙落雁】我雖會,但可還有何注意之處?”
琴心隱一邊調好琴弦,一邊答道:“蜀派【平沙落雁】,音崇穩健,是以北平沙為脈絡,兼具南平沙的影子,著重呼吸韻律,故而我喜歡彈地奇慢。”
“了解了。”尋芷意頗為自信。“我的曲境可不高,心隱哥哥用【物境】相和就好。”
琴心隱怎會不知道尋芷意的境界,知她謙虛打趣,二人相看一眼,一起頷首審定了節奏,同時便應和起來。
先前彈琴的老道眼睛幾乎都要杵著琴心隱的手了,那手穩中透著靈動,飄逸中又恪守規矩,既不呆板,也不散亂,正如他彈琴之時,低眉信手,身子毫不恣肆,宛如觀裡供著的太上三清像。
洞簫道長就要淡定的多,但也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尋芷意的指法與口型,他自己一旦吹奏過長,嘴邊便是會被簫沿印上一個圈,當屬不夠放松所致。
隻有春若雪一人沉浸在平沙落雁,野曠天低,孤寂清冷,絕處又逢生、哀而不傷的曲境之中。“芷意妹子知他解他,子舟妹子又深愛著他,那我算作什麽呢,既不了解他,也不如子舟那般愛他。我這些年的思念,不過隻是感動自己罷了。”
琴心隱抬頭之時,隻加身遭已經圍滿了蜀山一眾弟子。皆是聽得癡傻,若有所思,都在探尋曲子中的高遠之境。
“妙啊妙啊!”瑤琴道長佩服至極,“未請教施主姓名?”
琴心隱直身站起,向老道一拜,“在下【松石間意樓】,琴心隱。”
“啊哈哈哈哈哈!我早該想到!天下之人琴技如此高超者,又還有這般容貌氣度的,除了琴心隱還有誰!總算是等到你來了!”老道不自持身份,將琴心隱攙起,眉開眼笑,向四下瞧去,倒像是顯擺自家兒孫一般。
洞簫長老也是欣喜,卻不露於顏色,隻是語氣輕松了許多。“甚好甚好,不知這位姑娘尊姓大名?可就是【棲鳳閣】中【竹裡館】的江樓月?”
尋芷意心中一顫,琴心隱趕忙道:“這是舍妹尋芷意,尋隱老閣主的獨生女。江樓月乃是一名男子。”
“居然是尋老閣主的閨女,失敬失敬,老夫二人可是久仰尋老閣主啊,當年要不是水準太差混不進那【棲鳳閣】,也就不會來蜀山當這勞什子的什麽兩聖了。”老人的聲音震得琴心隱幾欲昏聵,連忙收斂了心神才平了下來。可心中的驚異卻久久不能平靜。
久聞蜀山三聖,其一便是掌教清微,另兩位各收文武二道,一曰清晗,二曰清虛。琴心隱問道:“不知道長是清晗、清虛中的哪一位聖人?”
“哪說什麽聖人,老道便是清虛。”蒼顏的清虛道長對琴心隱當真是愛不釋手,此刻雙手都還攙著琴心隱的臂膀。
洞簫長老也是識趣,並沒有冷落了春若雪,向她問道:“貧道清晗,姑娘又如何稱呼?”
春若雪早猜到二人身份,倒不至於驚訝失禮:“春若雪。”
“你就是春若雪?【蜀中雙璧】之一的春若雪?【夜暝城】現任宮主?”連洞簫道長有些不淡然,搶上前去半步,“不知可否討教一下姑娘的棋藝?”
春若雪還沒有回答,尋芷意就奇道:“誒?姐姐還會下棋?”
“當然了,若沒有些當時翹楚的本領,如何能稱為【蜀中雙璧】?”正是琴心隱接了話。
“你這說的,明顯是自吹自擂嘛。”
清虛道長吩咐些弟子撤了桌案上的瑤琴、香爐、譜案,又讓人抬了一張枯木棋盤,兩盒楠木裝的雲子。
琴心隱好奇道:“這便是雲子?”當下拿起一顆黑子,映著陽光看去,果然黑種透著盈盈綠光,如玉如珍,這臘月時節難得入手還是微暖,小巧圓滑,就是嫌豐腴了些,再弱纖瘦點便是合自己的口味了。
觀棋的三人皆不言語,他們雖然都不是高手,但總歸不至於一步都看不懂。
布局之時,春若雪大開大合,著眼後著;清晗長老小心謹慎,但求不失。一路下至中盤,春若雪先擠為敬,清晗長老幾個連扳,卻將棋路帶至春若雪的腹地。清晗長老也不驚慌失措,或許早想到有此一節,便執棋“治孤”。春若雪嘴角一揚,倒也佩服清晗長老的膽識,但自己聯系廣袤,如羅星河,幾番打劫之後,突然棋峰一轉,直搗清晗左路一“急所”,清晗布局之時就知道自己留下這漏洞從遲早會被利用,心下也一直惦記這,現在劍春若雪直撲過來,不敢戀劫,被她一引,固守左路來。春若雪胸有成竹,奇筋一出,頂後小飛,又長一子,將原有優勢聯系起來。清晗細算余勢,心知無望,手懸空中的一字落在棋盤之上,翻轉了幾下,終究是停了下來。清晗道長低頭微笑:“哎,本來還覺得自己步步不失便可累積優勝,沒想到我隻窺得一井,春姑娘卻是棋囊寰宇。佩服,佩服。”
春若雪本也是謹棋之人,多也是以守代攻。隻是方才見到琴心隱、尋芷意都是各展所能,心中一番傲氣也被激起,但想應豁然曠達一次,此番棋從布局之時便奇崛詭異,中盤又步步殺機,以極大勝勢逼得清晗中盤認輸,或也算是對琴心隱“相對揚眉”了吧,不知琴心隱心中會否也對自己有些許的佩服?春若雪心念及此,便窺眼看去。
琴心隱看著盤上棋子,良久才頷首道,“唔,原來春姑娘方才那子便有了這般埋伏,變著極多,看來以後不敢和你玩弄心機了。”
春若雪聽得心暖,正想還口謙虛一下。卻聽一溫和空靈之聲道:“師弟,有客造訪何不引進無極閣中?若你們真心想去【棲鳳閣】之中,我便修書一封,送與那古無知老兒,定會收下你們。”
清虛、清晗皆是站直身子,對著無極閣作揖道:“哪裡的話,掌門師兄還不知道我們是說笑嗎!”便邀琴心隱、尋芷意、春若雪三人進那無極閣。
琴心隱暗想:這無極閣從外看來如此狹小,我們五個人一起進去恐怕局促地緊。正自思忖,邊聽前面一聲呼喊,尋芷意叫道:“呀,裡面居然是如此一番光景。”
琴心隱待進身而去,展眼之間,卻見四周一望無垠,是一處光怪陸離之所,四處皆是暗紫的陣法施布,而腳下居然也是懸在空中,心中不由有些驚駭,不敢再舉足前行。
清虛道長拍著他的背道:“別怕,此處是三界交匯之所,便就是無極閣中無極之正意。大膽走吧,不會摔下去的。”
五人走了一會,見茫茫天地見忽然走出一個美髯少年,手持一柄蓮蕊吞口的拂塵,卻不見拂塵的須毛。那人一揮手之間,拂塵星灰散落,面前突兀起了一座琴案,上面躺著一冊古卷,琴心隱看去,正是那《碣石調・疏影・卷二》,封皮與自己那本一模一樣。。
琴心隱上山之時聽衝歸說道有人潛入無極閣中想要盜取琴譜,還在想這無極閣中的機關太過疏松居然讓人的手。但現在看來那盜譜之人自然也是會的些仙法,不然如何開啟諸多禁製?
“貧道清微,見過琴公子。”那人收起拂塵,倒是先給琴心隱打了個招呼。“請替我譯出這本《碣石調・疏影・卷二》。”
清晗和清虛卻相對一視,目中驚駭,突然指著清微道長吼道:“你不是師兄!你是誰?”
“哦?這麽快便瞞不住了麽?”清微道長的語氣突然陰騭起來,面色含笑,儒雅謙和。“那你們倆就去和清微團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