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個子，你真是楚家軍?”雖說還在和沈力嘔氣，但瘸子是個嘴閑不住的主兒。

　　“俺當然是了！”沈力頓時梗起脖子道:“虎子哥俺扶你起來吧。”

　　這瘸子已經趴在地上老半天了。

　　“得，你還是叫我瘸子吧，我自己聽著都別扭。”瘸子坐起來，卻還是沒給沈力好臉色。

　　“嘿嘿，虎子哥別生氣了。”

　　“叫瘸子！”

　　“哎，你說叫啥就叫啥。”

　　“那你怎麽不跟著楚家軍走，跑咱村白吃白喝了?俺可聽說咱村長是從死人堆裡把你扒拉出來的，你小子是逃兵吧?”瘸子頓時眼冒賊光。

　　沈力瞅了瞅瘸子，吭哧半天沒說話。

　　“你倒是說啊！”瘸子一看這反應更加確信，懟了沈力一拳追問著。

　　“那個……”

　　“說呀，墨跡個啥！”

　　“大王說是俺家就一個男丁，不要俺。後來投了咱們大漢的隊伍，在平陽谷大敗，昏死在戰場上。”沈力一邊說完，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

　　“那這些壯士真是你們楚家軍嗎?”這次瘸子難得沒擠兌人。

　　“你啥意思?！”

　　“你個二愣子，急什麽，老子是說你的鄉親你不認識?不能光憑這一面破旗就說他們是楚家軍吧！”看到沈力又瞪起眼睛，瘸子趕忙往遠處挪了挪屁股。

　　沈力騰得站起來，扯著嗓門道:“這不是破旗！”

　　然後就頭也不回往屍堆而去。

　　待到近前，沈力刨出個土坑插好旗子，開始查驗屍首。

　　戰事已經結束三天，大半屍體已經腐爛發臭早已辨不出生前的樣子。

　　甚至有些都拿不成個。

　　沈力隻好小心翼翼抱起來擺在一邊的空地上。

　　有些剛抱起來，胳膊腿腦袋就掉到地上，如同爛了的瓜，噗的一聲濺起一堆血糊糊的泡沫。

　　要不是身有甲胄，估摸著腸子肚子都得流一地。

　　他隻好和著血和泥劃拉到一起，含著淚再給拚上去。

　　瘸子手扶大樹站起來，一瘸兩拐的湊過來看熱鬧。

　　隔了老遠就被一股子惡臭熏的差點背過氣去。

　　“黑大個，你還真是個榆木腦袋一根筋，老子還以為你是來扒衣服的呢。”瘸子又來勁了。

　　“死瘸子，俺忍你半天了，信不信俺扯爛你那張破嘴！”沈力實在忍不下去，話音沒落，一塊石頭就擦著瘸子腦袋飛過。

　　這泥人還有三分火氣，看到沈力動了真怒，瘸子知趣的閉上嘴，遠遠的坐在一旁。

　　一個時辰過去，才清理了不到三十具屍身。

　　其中還有一具鬼子死屍。

　　這具死屍被拖出來之前就已經血肉模糊，耳朵鼻子都已經不見，甚至胳膊腿上的肉都沒了，看來是被生生咬死的。

　　戰場上的倭寇是不穿盔甲的。

　　這些小鬼子大多隻是穿了一身黑色的和服，以腰帶的顏色區分官職等級。

　　但其武士刀極其鋒利，可以刺穿低劣的甲胄。所以大漢軍隊的甲胄有時反而成了累贅。

　　沈力把這具屍骸拖出來往地上一丟，拿著匕首去林子裡砍了幾條拇指粗的樹條。

　　在正對著擺放楚家軍屍體的山坡上，鬼子的屍體以跪著的姿勢被釘在那裡。

　　鼓搗了半天，累得滿頭大汗。

　　沈力視乎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也顧不上一手粘糊糊的肉渣渣，又去清理戰友遺體去了。

　　按照瘸子的性格本該說幾句風涼話刺激下沈力的，

不過這次出奇的沒有。　　隻是瘸著腿一步步往鬼子兵這裡挪。

　　走到近前，瘸子啐了一口吐沫，指著鬼子兵罵道:“恨老子一條瘸腿，不能戰場殺敵，生不能食爾肉，死不能飲其血，好不窩囊！”如果不是沈力辛辛苦苦弄的，這家夥保不齊要鞭屍了。

　　“黑大個，老子幫你收拾吧，將來你去沙場替俺多殺幾個小鬼子報答老子！”

　　“好！瘸子哥，俺這傷已經快好利索了，俺跟村長說過，這次籌備好過冬的東西，俺就去投軍殺敵！”沈力開心的咧起大嘴。

　　“這樣的話，你打老子的事，就不跟你算帳了。”瘸子拍拍沈力肩膀，指了指排列整整齊齊的楚軍遺體又道:“你這是幹嘛呢?”

　　“俺不能讓兄弟們暴屍荒野呀，一會給他們火化，等趕走小鬼子，俺帶他們回家。”看著遺體，沈力眼裡又泛起淚花。

　　“剛才還豪情萬丈的，又娘們唧唧的了，能不能有點出息。”瘸子這家夥好像天生不是安慰人的料。

　　“那個是我堂哥，跟我從小玩到大的。他總是欺負我打我，還搶我的糖吃，也總罵我沒出息。”說完呵呵的乾笑著。

　　“可惜他再也打不著我了……”沈力的眼淚流了下來。

　　“好男兒流血不流淚，瞅你這沒出息的樣子，你堂哥要是知道你這德行，準得爬起來揍你一頓。”瘸子一邊給遺體整體衣服一邊說道。

　　半晌無言。

　　“瘸子哥，你有家人嗎?”沈力忽然問道。

　　這下輪到瘸子沒出息了，半晌也沒憋出一個屁來。

　　“死了，全村人都死了。”瘸子仿佛頓時被抽幹了血肉， 頹然跌在地上。“俺的兒子還沒學會叫爹爹呢，就被這幫畜生活活給摔死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俺們村活著的人拿著鐮刀鋤頭去和那幫畜生拚命去了，全村四百多口啊，一個沒留下來。”瘸子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卻沒有眼淚。

　　“你為什麽不問問，老子為什麽沒死?”

　　“那……你為什麽沒死?”沈力隻好附和著。

　　“呵呵，老子和他們乾架的時候被推到枯井裡摔昏了，小鬼子怕我沒死透又扔下幾塊大石頭，我這條腿就變成這樣。”瘸子指了指那條瘸腿。

　　“再後來老子爬出來，看到四百多鄉親們也像這樣暴屍而亡。俺的小娃子被摔死在打谷場的磨盤上，俺婆娘竟然……竟然被……”瘸子乾嚎了起來。

　　“別難過了瘸子哥，過去的都過去了。”沈力勸慰道，伸手拍著瘸子的背。

　　瘸子伸手把沈力的手狠狠的拍了下去:“過去了?什麽叫過去了?！他良的過不去！”

　　他手拄著地緩緩的站起來，指著那具跪著的鬼子屍體吼道:“這幫狗良養的一天不滾出華夏，這事就一天過不去，知道俺為什麽厚著臉皮活到現在嗎?”

　　沈力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隻能靜靜聽。

　　“老子就要親眼看著這幫畜生的下場，看著這幫狗日的死無葬身之地！”瘸子的淚水可能早就流幹了，欲哭無淚只剩下嚎叫。

　　“你說俺們能贏嗎?”沈力看著血淋淋的戰場，看了看死去同伴的屍體，好像問戰友，又好像在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