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是裸體男屍的山谷裡,一群邋遢的農民正在忙碌著什麽。
山谷兩側的懸崖有如刀削斧砍,寸草不生。
唯有一顆孤零零的松樹,在岩石縫中扎根生長,悚然傲立。
連年大旱,數月無雨,使得它大部分枝乾早已枯萎壞死。
或許隻要一陣風,就會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它,吹落凡塵。
可是它卻偏偏倔強的掛著一具屍體,巍然不動。
屍體早已腐敗,血水順著樹乾淌到根部的岩石縫裡,滋潤著一簇嫩綠的新芽。
偶有輕風吹過,乾枯的老樹吱吱作響,似乎歡愉,似乎嘲笑。
在懸崖的下面,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此人衣衫襤褸,臉上滿是乾涸的血跡,混雜著塵土,黑一塊紅一塊像極了這處人間煉獄裡的修羅。
誰又能想到,他隻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農民呢?!
中年人望著懸崖上的屍體,躊躇良久。
因為屍體的手裡有一把刀,一把,他的棟梁最喜歡的刀。
中年人試著用手,扒著岩石向上爬。
剛剛爬了兩下就跌落下來,或許岩石太滑了沒有著力點,或許是手太滑了沒抓住。
一定是自己手太滑了,自己真沒用,非但給不了孩子安穩安定的生活,甚至就連一把刀都弄不下來。
他錘了一下地,把滿是血汙的手掌在地上狠狠地蹭了幾下,看了看棟梁離去的方向。
中年人又試著努力了幾次,可每次都是爬不了幾下就又摔下來。
“哎,老了,不中用嘍。”中年人搖搖頭,歎了一口氣。
爬是爬不上去了,他站在懸崖下,一時拿不出主意。
棟梁就快回來了,他想給孩子一個驚喜,卻又不想讓孩子看見自己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看了看屍體手裡握著的刀,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中年人把就近的七八個屍體拖過來並排擺放在一起,看了看懸崖,把屍體挪了一個位置,反覆看了三次挪了三次,才安下心來向著山谷裡面跑去。
好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一個較平緩的山坡,中年人開開心心的笑著攀爬上去。
到了松樹的大概位置,中年人趴在山上,貼著地皮小心翼翼的往懸崖邊上爬去。
等到他探出頭向下看一眼的時候,又馬上縮了回來。
太高了,這裡到下邊少說也有七八丈高,怪不得這具身體的衣服裝備丟在這裡都沒人去拿。
中年人隨手摸到一塊石頭,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探出頭,伸出的手一松,石頭正好落在自己擺放在屍堆裡。
想到棟梁手裡拿著武士刀開心的樣子,中年人笑了笑。
他縮著脖子爬了回去,在遠離懸崖的地方站起來整理了下衣衫,把本來就勒著肚子的腰帶又緊了緊。
這次沒有趴在地上。
只見他挺直身子,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向著懸崖的方向挪動。
僅僅幾尺的距離,卻好像有萬丈長。
看看腳下一丈遠的地方,那裡懸掛著的是棟梁最喜歡的刀。
跳下去的時候,只需要抓住那隻鬼子的手就可以了,運氣好的話還能把這個鬼子一起拽下來。
抬眼還能看到棟梁這孩子還在圍著村長說著什麽呢,這個孩子真是頑皮,村長一定被煩死了。
中年人笑笑,一躍就跳了下去。
泛著白光的刀在眼裡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馬上就到了眼前。
他緊緊抓住那個死人的右手,抓到了,終於抓到了!
枯死的松樹再也不堪重負,從天而降的父愛成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哢叭”一聲不甘的脆響好像是和那簇嫩芽做著最後的道別。
或許明年,又會有一棵松樹傲立山巔,獨面風雨。
或許…什麽都沒有。
“砰”的一聲,一個身軀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一灘血花,迎著烈日泛著七色的彩虹。
一棵大樹緊跟著落下,摔斷的枝杈卷起沙土漫天。
“啊!”
“快來人,出事了!”
“快去找村長!”
“老天啊,俺們都混到這步田地了,你還是不肯放過嗎?!”眼尖的村民就認出是老五,感歎著他的倒霉,竟是被掉下來的老樹給砸到。
看這滿地的血糊糊,八成是救不活了。
“哎,老天真是不開眼啊!”聞聲而至的村民也不禁感歎著。
“等等棟梁那孩子,讓他送送他阿叔吧!”
“老五這輩子命苦啊,眼看著棟梁長大了,唉…”
人群忽然被推開,一個少年滿含眼淚衝進來,撲向老五被砸死的地方。
被臨近的村民攔住道:“孩子,節哀順變吧,天災人禍認命吧!”
“不會的不會的,阿叔不會扔下我的!阿叔他怎麽了?!阿叔!”棟梁用力的撕扯著拉住自己的手,聲嘶力竭的喊著。
“唉,被那棵從懸崖上掉下來的老樹砸到了。”一個村民解釋道。
棟梁看著那已經快變成肉沫的阿叔泣不成聲,一口咬上了拉著他的手,不管不顧的撲了上去。
“阿叔,阿叔…你醒醒啊,我是棟梁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啊!”孩子拉住阿叔的手用力的搖晃著,阿叔身上的血沫肉塊都被他搖下去了。
“咳咳…咳咳…別搖了,再…再搖阿叔真的死了,咳咳…咳咳。”
“阿叔嗚嗚…阿叔都是棟梁不好,棟梁不該離你那麽遠的,棟梁不該跟你慪氣的!嗚嗚嗚…”看到阿叔沒事,棟梁反倒哭得更厲害了。
“傻孩子,咳咳…怎麽能怪你呢,你看這是什麽?”阿叔咧了咧嘴, 把手從旁邊的肉泥中拽出來,手裡的武士刀揚了揚。
“俺不要刀,俺隻要阿叔!”棟梁看了那把夢寐以求的武士刀一眼,卻沒有開心的樣子。
阿叔擠出來的笑容僵在臉上,看了看手裡的刀,又看了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一時間想不明白。
“傻孩子,阿叔一點事都沒有。”阿叔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又說:“大樹被風吹下來,砸到了這些屍體上,阿叔就過來看看的時候順便幫你撿到了這個,一不小心就跌倒了,嘿嘿,阿叔不中用嘍…”
“阿叔,你還沒老呢!,棟梁還沒孝敬你呢!”見到阿叔沒事,棟梁開心的笑了。
老村長早就到了,不過並打擾這對父子。
“阿叔,俺扶你起來吧?地上涼。”棟梁趕忙使勁準備拉阿叔。
“老五沒事吧!”村長說話了,打斷了棟梁。
“沒事村長,就是腳可能崴了,一時站不起來。”阿叔囁嚅的說著。
“嗯,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大夥都散了吧?”村長點點頭又道:“棟梁啊,年輕人力氣大,你去幫你張叔和柱子哥拾掇拾掇咱們收獲的物資吧,這邊你阿叔就交給老頭子照顧行嗎?”
“快去!”見棟梁不挪地方,阿叔板著臉命令道。
“好好,俺去,這就去還不行嗎?”
“馬上去!”
“好啦,好啦,馬上去馬上去!”棟梁輕輕放下阿叔的手,依依不舍的跟著柱子乾活去了。
村長看著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躺在地上的阿叔,無奈的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