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爺手上一緊,差點就沒把那鸚哥兒給掐死。
鸚哥兒撲棱著翅膀掙脫二老爺,飛快地逃到架子上瞪著二老爺,二老爺被唬了一跳。
回轉身,葉二夫人也猛地坐了起來,眼神發直。
這錢莊的林掌櫃要告假回鄉,下午就已經聽說了,兩人還揣測了好一陣……
果然!果然有喜事。
早前就跟大老爺提過把錢莊交給老二管,老大就是死拗著不肯松手,說是沒了錢莊不能做大事,什麽大事?
不就是修修破廟撒點米去討窮人歡心?我們也能做啊,做的比他還有人情味,瞧他乾的那些破事兒,錢都讓他給糟踏了。
府裡的好處,這老大終歸不能全佔了去。
“夫人,”二老爺彎腰一拍巴掌,笑眯了眼看著二夫人叫道。
“老爺,”二夫人也站起身向著二老爺拍了個巴掌,兩人哈哈大笑。
“沫染,快,快,把我平日裡那些喜慶的衣服,還有老爺的,都拿來,我挑挑看穿哪件得體,這種場面,自該穿的隆重些。”
二夫人難掩滿面歡喜,翻箱倒櫃開始找首飾。
“夫人,這都黑天了,明日一早可好?明日一早我便給您送來。”
“你看看我,這一高興啊自是昏了頭。先下去吧,明兒你可得早些來啊。”二夫人掩嘴甩帕笑著說道。
“是。”沫染也歡喜地退下。
“啊”,那鸚哥兒冷不丁說了這麽一個字,與二老爺一模一樣。
院內八仙桌旁,二老爺一身隆重的盛裝,頭戴員外帽,身穿銀底勾金線的長衫,腳蹬黑底厚幫的官靴。一雙倒八字眉毛細長。
二夫人則是一身暗紅蜀繡錦緞裙,稍稍發福身材在緞面的流光下顯得更加臃腫。
老太太就素淨多了,一身灰色綢緞面素服,此刻正安坐在水曲柳高背椅上,身下墊了幾個團墊。
老太太剛吃過飯,兩房的兒媳婦都還在候著。
回想起掌櫃和客人們的評價,老太太就心潮澎湃,小孫女兒如此聰慧伶俐,如此爭氣,自己覺得背也不駝了,眼也不花了,精神頭大好。
“真是祖上積德啊,我有這麽一個人才出眾的孫女兒!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哩。老二,你房裡的二丫頭和榮哥兒也該上進點才是,可千萬別像你這般不成器。孩子這一耽擱,將來考不上功名,不堪造就,可不把我給急壞了!我還指著小一輩的人光大門楣呢。”
正吃著東西的二小姐錦茵停下著,臉上有些不自在,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臉色微變,真是敗了胃口,叫過來吃飯說是為了錢莊的事兒,這飯都快吃完了也沒見提錢莊一句,倒是叨叨地說起這些破事兒來了。
一股子氣在二夫人胸口堵著,又發作不得。
二夫人氣難平,放下碗筷笑眯眯地向老太太說道:“這雲陽呢確是個人才,娘啊,可我怎麽聽雲陽屋子裡的婆子說,雲陽說她不是長在咱們家的?可真有此事?”
“這話你也聽得,那些年雲陽不是被迷瞪著嘛,小孩子病了說胡話,這是常有的事,何以要放在心上?”老太太瞪眼說道。
二夫人頓了頓接著說:“不過呢,這女兒家再是能乾,到底得學些女紅和禮數才是正道,書香人家教出來的女兒,怎麽看都怎麽舒服,我那天經過她院子,看那雲陽正趴在地上,和一眾小廝丫鬟在抓蟲子,這也太不成體統了。”
二夫人心下正惱著呢,
逮著誰都巴不得摁下去。 “弟妹說的極是,我自會慢慢地教她。”大夫人點頭說道。
“還有,聽下人說這雲陽每早都要去外面瘋玩,女兒家成天在外面晃蕩可如何是好?這正吃飯呢就跑了,也沒個禮數。”
二夫人不依不饒。
“能開口說話就阿彌陀佛了。不能要求她太多,這些個規矩嘛,能學就學,實在學不會也就算了。她身子骨剛好,看什麽都新鮮,出去走動走動也是有利於恢復的,你倒是該在榮哥兒和二丫頭身上多操點心。”老太太抿了口茶,目光看似不經意的在二夫人臉上輕輕掃過。
二夫人連忙移開目光笑著說“婆婆,榮哥兒也可以背詩的呢。不信你叫他來試試。”
正啃豬腳的榮哥兒便被二老爺拎了過來,還不忘去碟子裡抓了一塊糕點,趁空兒可勁兒地往嘴裡塞。榮哥兒最近有點昏昏然,隻對吃食感興趣。
“你須得在奶奶面前好好表現,背完了我給你買一頭豬的豬腳。”二老爺壓低了嗓門說道。
“那是幾個?”榮哥兒舔舔手指頭,一聽吃的就來了興趣,也不提背詩的事兒。
二老爺兜屁股一腳就踢了過去,伴之厲色:“八個!趕緊的背,反了你了!”
榮哥兒看著二老爺,努力噎下那口糕:“我……我不會。”緊張之下扯了一個飽嗝。
“吃吃吃,就知道吃。瞧你那眼都吃的呆了,不能讀書你能幹啥?吃白活?”
“你不許打他,我就剩這麽一個孫子了,你要是把他打壞了那可怎麽辦?小孩子家連話都說不清楚你叫他背啥哩?”老太太見孫子受委屈便不幹了。
就這一個孫子了,當然是要留來做種的,所以,打不得也罵不得。二夫人在心裡就嗤了聲!
老太太接著說:“家裡親戚孩子都多,我尋思著請個先生,在家裡開個學堂,讓眾姊妹們也好跟著學學,你們看如何?”
好不容易家裡出了一個人才,哪能就這樣埋沒了,得讓外面的人知道這個事兒,越多人知道越好,這錢便是用在了刀刃上。
“正是,娘拿主意就好。”二老爺答道。
“那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咱們親戚裡道的孩子也不少,這算下來也是筆不小的開支。老二,即日起你房裡的例銀減半,那些鸚哥八哥的你也少買幾隻,外面的鳥販子騙你,你也上趕著去讓他騙,買回一群啞巴,成天只知道吃食。你大哥一個人操持這個家不容易,你即日就去錢莊罷。”
“娘……”二老爺趕緊站了起來,“我一定會好生乾……”
“是……是要他去做掌櫃麽?”
二夫人極力控制住自己的狂喜慢慢地站了起來,終於等來了……這一天可是等得太久,這都望了多少年了啊……
可得矜持住,要不然顯得自己吃相太難看。
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眉毛一跳一跳的,笑著說“您老可真有眼光,老二可是算帳的好手,春種秋收他不行,算帳記帳可是一個銅錢都不錯的。這錢莊要是交了我們手裡,保管是進得多,出得少。我們可不是那糟踐錢財的人。”
二老爺在一旁謙虛地笑道:“哪裡哪裡,這是本分而已。”
“管帳?哪能讓他管帳,陽陽算數倒挺在行,前一日還幫掌櫃撿出了幾處紕漏, 還能提前算出一年所入幾何,算的那是又快又準,你們是沒見哩。”老太太忍不住掩口呵呵笑了起來。
空氣瞬間凝固,二夫人和二老爺臉上一僵。
老太太轉向一旁的二老爺,立馬變了聲調:“要交給你管的話,我樓家早就成破落敗戶了,錢莊裡要缺什麽短什麽、有什麽需要跑動的,催帳要債,你多少幫著你大哥看顧著點。隻是日子會枯燥些,幫你大哥做事須精細盡心,又不是什麽體力活,就這麽定了。”
二夫人差點沒噎得背過氣去!癢了嗓子開始咳嗽,忙不迭扭過頭去舉袖掩面,這等來等去便等來這句話?
神情有些失態,二夫人忙端起酒杯猛地嘬了一口酒,動作過猛嗆的更加厲害:咳……咳!
老太太瞟了二人一眼說:“今兒這身衣服倒還不錯。”
哎喲,好氣哦!二夫人邊咳邊捶著胸口。
“娘,你要我去幹這個?這跟下人打雜有甚區別?”二老爺大驚。
“對啊娘,別人都怕他,咳……”二夫人把話搶了過去。
“那不正好合意嘛,那些欠銀子的要麽是落第窮儒,你大哥便開不了口,要麽是醃H潑才,你大哥文雅,怎能跟那些人見識?這下好了,有個比他們更凶的豈不是好事兒?錢莊正缺這樣的人哩,你和二媳婦這麽久了,也學了些圓滑,做這些應該也得心應手的,說到底,要債時得裝模作樣的唬,還不能跑了老客常客。”
老太太微笑耐心地說道。
一陣血氣直衝二夫人腦後杓:這掃把星,終於來找事兒了!